最後一隻屍煞的軀殼碎成黑渣,散在青石板上。
劉年把桃木劍杵在地上,撐著劍柄喘氣。
手臂酸得像樣子,虎口也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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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眼睛卻異常的明亮。
這就是被八妹反哺後的身體嗎?
今天這活兒,如果給以前的自己,那就得跟這些屍煞同歸於盡了。
它們是被我砍死的,而我,是累死的!
他轉過身,目光第一個落在六姐身上。
六姐站在街道邊沿,背靠一根歪斜的木柱子。
還是那副雙手攏在袖口裡的模樣。
可她的臉色差到了極致!
劉年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伸手想托住她的胳膊肘。
手還沒碰到布料,方櫻蘭的肘子往外一甩,躲開了。
劉年的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
「六姐……」
「走吧!」
兩個字。
平得跟念課文似的。
可劉年離得近,他能看見她眼皮子底下的眼球,轉得頻率不正常。
她的煞氣也不正常,即便劉年是個活人,也能看出來,此刻的六姐虛弱的緊,氣息一陣強一陣弱,跟心律不齊似的。
這就是「萬物寂滅」的代價嗎?
劉年咬了咬後槽牙,沒再伸手。
五姐從遠處晃過來,手裡拎著剛才被她甩在地上的運動服,嫌棄地抖了抖上面的灰。
她瞥了一眼方櫻蘭的臉色。
又瞥了一眼劉年收回去的手。
鼻子裡哼了一聲,把運動服外套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到最前面去了。
三個人重新排成一列。
五姐在前,劉年居中,六姐在後。
隊形和來時一樣,但氣氛不一樣了。
劉年走在中間,舉著手電。
他餘光不時往後瞟一下。
六姐的腳步聲很輕,但節奏比來時慢了半拍。
她在硬撐!
巷子在前方匯成了一個十字路口。
四條街在這兒交叉,路面比別處寬出不少,青石板鋪得齊整,像是這個鎮子的正中心。
劉年的腳剛踏上十字路口的邊緣,手電的光柱忽然跳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
嗚!
嗩吶聲!
可這嗩吶吹的,很不對勁!
聲音從灰霧的深處鑽出來,尖細,悠長,拐著彎兒往耳朵眼裡灌。
劉年的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炸到小臂。
五姐停下了腳步,手搭在腰間皮鞘的扣子上,拇指壓住了扣面,沒按下去。
灰霧動了。
霧氣自己在讓路。
從十字路口的正前方,一條直道的盡頭,霧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扒開,露出後面的東西。
先出來的是兩盞燈籠。
掛在竹竿上,竹竿由兩個紙人扛著。
紙人是正常人的身高,身上糊著白紙,胳膊和腿的關節處用鐵絲擰在一起。
臉上畫著粗糙的五官,紅嘴唇咧到耳根,眉毛粗黑,眼珠子是用墨汁點的兩個黑點。
燈籠里的火是慘白色,在裡面一跳一跳的。
紙人後面,跟著一排吹鼓手。
也是紙糊的。
手裡舉著嗩吶、銅鑼和小鼓。
這些樂器不是紙做的,銅鑼上還有銅綠,鼓面上有裂紋。
紙人的手指頭嵌在樂器上,像長在了一起。
嗩吶聲就是從這些紙人嘴裡發出來的。
它們沒有肺,沒有氣管,但嗩吶在響。
聲音從紙糊的腦袋縫兒里滲出來,紙皮隨著聲波在微微鼓脹。
吹鼓手後面,四個紙人扛著一頂花轎。
轎子不大,剛好能坐一個人。
轎身是木頭架子,外面蒙著紅布。
可這顏色,也太紅了,紅得扎眼,像是剛拿鮮血浸過。
轎簾垂著,看不到裡頭。
但轎底在滴東西。
黑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每落一滴,石板上就多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斑,黑斑冒著細煙。
整支隊伍搖搖晃晃地往十字路口推進。
眼看就要跟劉年眾人碰上了。
天黑莫回頭,迎親避三舍......
這八個字在劉年腦子裡翻了個身。
意思是碰到這東西,就得跑?
可回頭就意味著放棄這次深入。
斗爺的命還拴在這墓底下的陰脈上,來都來了……
劉年沒動。
三人都沒動!
她們就站在十字路口的邊緣,看著這支迎親隊伍一步一步地逼近。
十五步。
十步。
八步。
紙人們停下了。
嗩吶聲也跟著停了。
整個鎮子忽然間安靜到了極點,安靜得能聽到轎底黑血滴落的聲音。
整當劉年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轎簾動了。
從裡面,緩緩伸出一隻手,捏住了帘子的邊角。
那隻手很白,指節纖細,手背上一根一根的青筋清晰可見。
指甲很長,塗著暗紅色的蔻丹,蔻丹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紫色的甲面。
帘子被掀開了。
劉年的手電光正好照在轎內。
新娘坐在裡面。
穿著全套的紅色嫁衣,鳳冠霞帔,蓋頭沒戴,臉露在外面。
而那張臉……
劉年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縫的!
整張臉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針腳。
黑線,粗線,縫合線,從額頭到下巴,從左頰到右頰,橫七豎八。
就像是有人把一張碎成了幾十塊的皮拼回去,用針線一針一針地縫上。
針腳粗糙,有的地方線頭還露在外面,翹著毛邊。
縫合處的皮膚皺縮著,拉扯出不規則的褶皺。
五官也是歪的,鼻子偏到了左邊,嘴唇上下錯開,露出裡面黑色的牙齦。
「呵呵呵呵!」
整當劉年正仔細觀察的時候,一陣頭皮發麻的笑聲,從轎子裡傳了出來。
新娘笑了。
嘴角被縫合線牽著,硬生生扯出一個畸形的笑。
上唇的針腳被撐開了兩處,滲出了大股的黑血。
然後,她的手動了。
十根手指同時張開,指尖冒出染血的紅線。
十根紅線,從每一片指甲縫裡鑽出來,在空氣中急速延伸,帶著嘶嘶的破空聲。
紅線的方向,全部對準了劉年!
太快了!
劉年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這一下要是吃中,必死無疑!
叮!
紅色的殘影從他左側炸開。
銅鈴聲脆到刺耳。
五姐的身影已經到了半空。
她是什麼時候起跳的?劉年沒看見。
他只看到一道紅色的線條從地面拔起,在灰霧裡劃出一條弧線,弧線的末端連著一點寒光。
是寒雨!
匕首出鞘。
沒有煞氣翻湧,沒有能量對撞。
乾乾淨淨,就是一個字——快!
比紅線,更快!
紅線還差劉年眉心不到三寸時。
五姐的人已經到了花轎上方。
她的身體在空中擰了半圈,白色打底衫緊貼著腰線,馬尾在頭頂畫了個圓。
匕首從上往下,斜著划過新娘的咽喉。
刀鋒沒入皮肉的聲音都沒來得及傳出來,五姐的人已經落在了花轎後方。
一道極細的線,出現在新娘的脖子上。
新娘的笑還掛在臉上,紅線還懸在半空,可一切,都定格了!
一秒......
砰!
雨痕崩裂!
新娘的腦袋從脖子上轟然炸開。
縫合線斷裂,碎皮和黑血向四面八方迸射。
那些精心縫合的碎片重新變回碎片,鳳冠砸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紙人的腳邊。
紅線失去了源頭,在空中顫抖了兩下,化成粉末,簌簌落下。
紙人隊伍沒有散。
它們還保持著扛轎的姿勢,一動不動。
可它們臉上畫的那兩個墨點,在慢慢地往下淌。
墨汁順著紙面流下來,像在哭。
五姐站在花轎後面。
寒雨握在右手,刀刃朝下,沒有血,乾淨得像沒用過。
她轉過身來,看著劉年。
嘴角歪了一下,眉毛挑起來,霸氣喝道。
「避個毛線!」
「這等貨色,也配擋路?」
劉年站在原地,咧了一下嘴。
帥!
太他媽帥了!
五姐剛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寒雨出鞘那一瞬間的弧線,紅頭繩在灰霧中拖出的那一抹殷紅,還有落地時銅鈴最後響的那一聲......
帥炸了!
可劉年此刻掛在臉上的笑,卻有些發苦。
他偷偷往後瞄了一眼。
六姐的表情沒變化。
但劉年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六姐的拇指,在袖口裡頭,正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左手腕的袖口邊緣。
速度很慢,頻率很穩,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劉年收回目光。
心裡也是瞭然。
五姐太能搶風頭了!
這擱到現在,就是個逼王啊!
來這兒以後,四個青級巔峰的護衛,她一個人砍了。
迎親的新娘,她一刀解決了。
每次殺完還要回頭看劉年一眼,那眼神……
可她確實有這個資本。
橙級巔峰,雙匕在手,刺客里的天花板,這是硬實力!
一向沉穩的知心姐姐方櫻蘭,今天這是怎麼了?
從進鎮子開始,她就不對勁。
他想不明白!
五姐厲害,那不是好事兒嗎?
按理說六姐這種性格,不該在乎誰出風頭誰不出風頭吧?
那她在乎什麼?
女孩兒的心思你別猜!
哼!
你也猜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