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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寒雨

  最後一隻屍煞的軀殼碎成黑渣,散在青石板上。

  劉年把桃木劍杵在地上,撐著劍柄喘氣。

  手臂酸得像樣子,虎口也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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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的眼睛卻異常的明亮。

  這就是被八妹反哺後的身體嗎?

  今天這活兒,如果給以前的自己,那就得跟這些屍煞同歸於盡了。

  它們是被我砍死的,而我,是累死的!

  他轉過身,目光第一個落在六姐身上。

  六姐站在街道邊沿,背靠一根歪斜的木柱子。

  還是那副雙手攏在袖口裡的模樣。

  可她的臉色差到了極致!

  劉年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伸手想托住她的胳膊肘。

  手還沒碰到布料,方櫻蘭的肘子往外一甩,躲開了。

  劉年的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

  「六姐……」

  「走吧!」

  兩個字。

  平得跟念課文似的。

  可劉年離得近,他能看見她眼皮子底下的眼球,轉得頻率不正常。

  她的煞氣也不正常,即便劉年是個活人,也能看出來,此刻的六姐虛弱的緊,氣息一陣強一陣弱,跟心律不齊似的。

  這就是「萬物寂滅」的代價嗎?

  劉年咬了咬後槽牙,沒再伸手。

  五姐從遠處晃過來,手裡拎著剛才被她甩在地上的運動服,嫌棄地抖了抖上面的灰。

  她瞥了一眼方櫻蘭的臉色。

  又瞥了一眼劉年收回去的手。

  鼻子裡哼了一聲,把運動服外套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到最前面去了。

  三個人重新排成一列。

  五姐在前,劉年居中,六姐在後。

  隊形和來時一樣,但氣氛不一樣了。

  劉年走在中間,舉著手電。

  他餘光不時往後瞟一下。

  六姐的腳步聲很輕,但節奏比來時慢了半拍。

  她在硬撐!

  巷子在前方匯成了一個十字路口。

  四條街在這兒交叉,路面比別處寬出不少,青石板鋪得齊整,像是這個鎮子的正中心。

  劉年的腳剛踏上十字路口的邊緣,手電的光柱忽然跳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

  嗚!

  嗩吶聲!

  可這嗩吶吹的,很不對勁!

  聲音從灰霧的深處鑽出來,尖細,悠長,拐著彎兒往耳朵眼裡灌。

  劉年的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炸到小臂。

  五姐停下了腳步,手搭在腰間皮鞘的扣子上,拇指壓住了扣面,沒按下去。

  灰霧動了。

  霧氣自己在讓路。

  從十字路口的正前方,一條直道的盡頭,霧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扒開,露出後面的東西。

  先出來的是兩盞燈籠。

  掛在竹竿上,竹竿由兩個紙人扛著。

  紙人是正常人的身高,身上糊著白紙,胳膊和腿的關節處用鐵絲擰在一起。

  臉上畫著粗糙的五官,紅嘴唇咧到耳根,眉毛粗黑,眼珠子是用墨汁點的兩個黑點。

  燈籠里的火是慘白色,在裡面一跳一跳的。

  紙人後面,跟著一排吹鼓手。

  也是紙糊的。

  手裡舉著嗩吶、銅鑼和小鼓。

  這些樂器不是紙做的,銅鑼上還有銅綠,鼓面上有裂紋。

  紙人的手指頭嵌在樂器上,像長在了一起。

  嗩吶聲就是從這些紙人嘴裡發出來的。

  它們沒有肺,沒有氣管,但嗩吶在響。

  聲音從紙糊的腦袋縫兒里滲出來,紙皮隨著聲波在微微鼓脹。

  吹鼓手後面,四個紙人扛著一頂花轎。

  轎子不大,剛好能坐一個人。

  轎身是木頭架子,外面蒙著紅布。

  可這顏色,也太紅了,紅得扎眼,像是剛拿鮮血浸過。

  轎簾垂著,看不到裡頭。

  但轎底在滴東西。

  黑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每落一滴,石板上就多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斑,黑斑冒著細煙。

  整支隊伍搖搖晃晃地往十字路口推進。

  眼看就要跟劉年眾人碰上了。

  天黑莫回頭,迎親避三舍......

  這八個字在劉年腦子裡翻了個身。

  意思是碰到這東西,就得跑?

  可回頭就意味著放棄這次深入。

  斗爺的命還拴在這墓底下的陰脈上,來都來了……

  劉年沒動。

  三人都沒動!

  她們就站在十字路口的邊緣,看著這支迎親隊伍一步一步地逼近。

  十五步。

  十步。

  八步。

  紙人們停下了。

  嗩吶聲也跟著停了。

  整個鎮子忽然間安靜到了極點,安靜得能聽到轎底黑血滴落的聲音。

  整當劉年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轎簾動了。

  從裡面,緩緩伸出一隻手,捏住了帘子的邊角。

  那隻手很白,指節纖細,手背上一根一根的青筋清晰可見。

  指甲很長,塗著暗紅色的蔻丹,蔻丹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紫色的甲面。

  帘子被掀開了。

  劉年的手電光正好照在轎內。

  新娘坐在裡面。

  穿著全套的紅色嫁衣,鳳冠霞帔,蓋頭沒戴,臉露在外面。

  而那張臉……

  劉年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縫的!

  整張臉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針腳。

  黑線,粗線,縫合線,從額頭到下巴,從左頰到右頰,橫七豎八。

  就像是有人把一張碎成了幾十塊的皮拼回去,用針線一針一針地縫上。

  針腳粗糙,有的地方線頭還露在外面,翹著毛邊。

  縫合處的皮膚皺縮著,拉扯出不規則的褶皺。

  五官也是歪的,鼻子偏到了左邊,嘴唇上下錯開,露出裡面黑色的牙齦。

  「呵呵呵呵!」

  整當劉年正仔細觀察的時候,一陣頭皮發麻的笑聲,從轎子裡傳了出來。

  新娘笑了。

  嘴角被縫合線牽著,硬生生扯出一個畸形的笑。

  上唇的針腳被撐開了兩處,滲出了大股的黑血。

  然後,她的手動了。

  十根手指同時張開,指尖冒出染血的紅線。

  十根紅線,從每一片指甲縫裡鑽出來,在空氣中急速延伸,帶著嘶嘶的破空聲。

  紅線的方向,全部對準了劉年!

  太快了!

  劉年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這一下要是吃中,必死無疑!

  叮!

  紅色的殘影從他左側炸開。

  銅鈴聲脆到刺耳。

  五姐的身影已經到了半空。

  她是什麼時候起跳的?劉年沒看見。

  他只看到一道紅色的線條從地面拔起,在灰霧裡劃出一條弧線,弧線的末端連著一點寒光。

  是寒雨!

  匕首出鞘。

  沒有煞氣翻湧,沒有能量對撞。

  乾乾淨淨,就是一個字——快!

  比紅線,更快!

  紅線還差劉年眉心不到三寸時。

  五姐的人已經到了花轎上方。

  她的身體在空中擰了半圈,白色打底衫緊貼著腰線,馬尾在頭頂畫了個圓。

  匕首從上往下,斜著划過新娘的咽喉。

  刀鋒沒入皮肉的聲音都沒來得及傳出來,五姐的人已經落在了花轎後方。

  一道極細的線,出現在新娘的脖子上。

  新娘的笑還掛在臉上,紅線還懸在半空,可一切,都定格了!

  一秒......

  砰!

  雨痕崩裂!

  新娘的腦袋從脖子上轟然炸開。

  縫合線斷裂,碎皮和黑血向四面八方迸射。

  那些精心縫合的碎片重新變回碎片,鳳冠砸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紙人的腳邊。

  紅線失去了源頭,在空中顫抖了兩下,化成粉末,簌簌落下。

  紙人隊伍沒有散。

  它們還保持著扛轎的姿勢,一動不動。

  可它們臉上畫的那兩個墨點,在慢慢地往下淌。

  墨汁順著紙面流下來,像在哭。

  五姐站在花轎後面。

  寒雨握在右手,刀刃朝下,沒有血,乾淨得像沒用過。

  她轉過身來,看著劉年。

  嘴角歪了一下,眉毛挑起來,霸氣喝道。

  「避個毛線!」

  「這等貨色,也配擋路?」

  劉年站在原地,咧了一下嘴。

  帥!

  太他媽帥了!

  五姐剛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寒雨出鞘那一瞬間的弧線,紅頭繩在灰霧中拖出的那一抹殷紅,還有落地時銅鈴最後響的那一聲......

  帥炸了!

  可劉年此刻掛在臉上的笑,卻有些發苦。

  他偷偷往後瞄了一眼。

  六姐的表情沒變化。

  但劉年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六姐的拇指,在袖口裡頭,正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左手腕的袖口邊緣。

  速度很慢,頻率很穩,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劉年收回目光。

  心裡也是瞭然。

  五姐太能搶風頭了!

  這擱到現在,就是個逼王啊!

  來這兒以後,四個青級巔峰的護衛,她一個人砍了。

  迎親的新娘,她一刀解決了。

  每次殺完還要回頭看劉年一眼,那眼神……

  可她確實有這個資本。

  橙級巔峰,雙匕在手,刺客里的天花板,這是硬實力!

  一向沉穩的知心姐姐方櫻蘭,今天這是怎麼了?

  從進鎮子開始,她就不對勁。

  他想不明白!

  五姐厲害,那不是好事兒嗎?

  按理說六姐這種性格,不該在乎誰出風頭誰不出風頭吧?

  那她在乎什麼?

  女孩兒的心思你別猜!

  哼!

  你也猜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