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林可可,突然轉過頭,目光越過幾十號人,投向食堂最角落的陰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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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年的視角里。
夏玲就像個被世界遺忘的透明垃圾袋。
周圍的學生寧願站著吃,也沒人願意跟她拼桌。
可在林可可的視角里,夏玲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兩人在紛亂的人來人往中,眼神對視。
夏玲那雙總是在躲閃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她嘴角向上牽扯,露出一個極其罕見且有些笨拙的笑。
嘴唇無聲地開合。
隔著十來米,喧鬧的人群成了背景板。
林可可歪了歪腦袋,顯然沒聽見,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型誇張地回問。
什麼?
夏玲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甚至帶點小得意。
林可可端著餐盤擠出人群,快步走到角落,把餐盤往桌上一頓。
「剛才你說什麼?食堂吵死了,我一個字都沒聽清。」
夏玲往牆角縮了縮,像只受驚的鵪鶉,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我……我說,過來坐。」
她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手指死死摳著校服下擺。
「我……在電視上學了點唇語。就是……光看你的嘴型,我就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語氣里,居然藏著獻寶似的驕傲。
林可可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連飯都顧不上吃了。
「真的假的?夏玲你也太牛了吧!來來來,試試看!」
林可可放下筷子,嘴唇快速翻動,沒發出半點聲音。
夏玲羞怯地低下頭,聲若蚊蠅。
「你說的是,我喜歡吃西紅柿炒蛋。」
「哇!天才啊你!」
林可可一把摟住夏玲的脖頸,笑得沒心沒肺。
飄在半空的劉年,喉結滾了兩下。
眼前的夏玲,和那個動不動就化身厲鬼要撕碎別人的九妹,完全是兩個人。
那種卑微到骨子裡的討好,那種因為一點點善意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單純,像根針一樣扎進劉年心裡。
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去你大爺的,這破學校的風,怎麼還帶辣眼睛的!
劉年抬手抹了把臉。
就在這時,眼前的畫面猛地扭曲。
就像老舊電視機被拔了訊號線,食堂的喧鬧聲瞬間被抽離。
強烈的失重感猛地攥住劉年。
眼前陷入絕對的黑暗。
緊接著,悽厲的風聲像刀片一樣刮過耳畔。
刺目的陽光重新紮進眼底。
劉年下意識眯起眼睛。
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全身的血液瞬間降到了冰點。
天台!
生鏽的通風管道,斑駁的水泥地。
還有那個趴在半人高圍牆邊緣的身影......
林可可!
她大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圍牆,底下是十幾米的高空。
狂風扯扯著她的頭髮,校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暗紅色的血跡。
嘴角還在往下滴血。
劉年瘋了一樣撲過去。
「別跳!」
他的手穿透了林可可的肩膀,抓了個空。
他只是個看客,一個連實體都沒有的虛影。
而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林可可沒有馬上跳下去。
她艱難地轉過頭,目光越過劉年透明的身體,看向天台的另一端。
劉年愣住了!
他記得那道複雜的目光。
沒有絕望,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令人心碎的溫柔!
劉年一直都在猜想......
她到底在看什麼?
劉年猛地回頭,順著那道視線望去。
十幾米外,那個掉漆生鏽的配電箱靜靜地立在角落。
配電箱頂上,竟然坐著一個人!
大姐頭!
她兩條腿在半空晃蕩,手裡夾著根煙,嘴角掛著戲謔的冷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條垂死掙扎的流浪狗。
劉年捏緊了拳頭,臉上的青筋暴突。
這幫畜生!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把這張臉砸爛!
可劉年的視線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林可可的目光,根本沒有聚焦在大姐頭身上。
她看的,是大姐頭的下方。
那個配電箱!
劉年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變形的鐵門。
心臟就在這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
配電箱兩扇鐵門的縫隙里,藏著一雙眼睛。
是夏玲的眼睛!
她此時此刻,就躲在狹窄漆黑的鐵盒子裡。
雙手死死捂著嘴,眼淚把臉上的灰塵沖刷出一道道泥痕。
而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極度的驚恐和自責。
在這一刻,劉年全明白了!
林可可是在看夏玲。
這才是她臨死前唯一的牽掛!
林可可看著那條縫隙,嘴唇微微張合。
這一次,沒有聲音!
但劉年卻意外的看懂了她的話!
「替我,好好活下去!」
說完這七個字,林可可沒有任何猶豫,雙手鬆開牆沿。
身子像片破布一樣,墜入深淵......
砰!!!
沉悶的巨響從樓底傳來,緊接著,是樓下嘈雜的驚呼聲。
天台上的風,似乎停了。
大姐頭夾著煙的手猛然一抖。
臉上戲謔的冷笑僵住了,錯愕爬滿整張臉。
真跳了?
這瘋女人真敢跳?
她慌亂地從配電箱上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腳下一軟,鞋跟重重地踹在配電箱的鐵門上。
咣當!
本就老舊的鎖扣發出一聲慘叫,鐵門向內凹陷,邊緣死死卡進了門軸里。
大姐頭根本沒空理會這個鐵疙瘩。
她連滾帶爬地衝到圍牆邊,探頭往下看。
樓下的水泥地上,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正在迅速擴大。
林可可仰面躺在血泊里,四肢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那雙眼睛睜的很大,死死盯著天台的方向。
大姐頭倒吸一口涼氣,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走!趕緊走!」
她沖著角落裡另外三個早就嚇傻的小太妹嘶吼。
「記住!我們從來沒來過天台!」
「林可可是自己想不開跳的樓!她跳的時候,我們四個都在一樓廁所抽菸!」
「誰要是敢多說一個字,我弄死她全家!聽清楚沒有!」
三個女生拼命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大姐頭扯起領頭那個,跌跌撞撞地沖向樓梯間。
鐵門砰的一聲砸上。
天台徹底陷入死寂。
劉年站在原地,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
他轉過頭,看向配電箱。
大姐頭那一腳,徹底把門踹死了。
鐵皮門縫裡,伸出幾根纖細蒼白的手指。
指尖死死摳住鐵皮邊緣,試圖把門拉開。
鐵皮邊緣鋒利無比,沒幾下,那幾根手指就被割得鮮血淋漓。
隨後,裡面傳來微弱的撞擊聲。
夏玲在用肩膀,用頭,拼命撞擊那扇變形的鐵門。
可她,太瘦弱了!
平時連個礦泉水瓶蓋都要費半天勁的女孩,怎麼可能撞開卡死的鐵皮?
劉年瘋了!
他衝到配電箱前,雙手握住生鏽的把手,往外狂拽。
開啊!特麼的給我開啊!
沒有用!
他的手一次次穿透金屬,抓到的,只是虛無!
他抬起腳,照著門鎖的位置瘋狂猛踹。
虛影穿透鐵箱,連點灰塵都沒能揚起來!
劉年跪在地上,雙眼通紅,像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夏玲!九妹!你特麼喊啊!」
「你平時不是挺能耐的嗎!化身厲鬼嚇唬我的時候呢?不是牛逼轟轟的嗎!」
「現在裝什麼啞巴!喊救命啊!」
劉年的嘶吼聲,已經帶上了哭腔。
可夏玲,卻全然不知。
配電箱裡,撞擊聲越來越弱。
終於,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喊聲,傳了出來。
「有人嗎……救命啊……」
就這一聲!
像是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
劉年死死咬著牙,眼淚不爭氣地砸在地上。
他知道,在這個廢棄的天台,在這個時間。
根本不會有人聽見。
自己知道!
夏玲也知道!
所以,她放棄了!
鐵門縫隙里,那幾根帶血的手指無力地垂了下去......
天色開始詭異地變化。
太陽像被人按了快進,迅速墜入地平線。
黑暗籠罩天台。
氣溫驟降。
劉年趴在配電箱前,臉貼著冰冷的鐵皮。
他能清晰地聽到裡面的動靜。
夏玲沒有再呼救。
她只是蜷縮在那個,連轉身都做不到的狹小空間裡。
渾身發抖!
嘴裡,在不停地呢喃著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能救你!
對不起,我可能連好好活下去,都做不到了!
日升月落。
光影在天台上瘋狂交替。
劉年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
配電箱裡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直到徹底消失......
最後一次光線亮起時。
劉年透過那道指頭寬的縫隙,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夏玲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雙臂死死抱著膝蓋。
那顆扎著高馬尾的腦袋,深深埋在雙腿之間。
但......
再也沒有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