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貨巷比外頭那條主街窄了一大截,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
燈也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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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油燈,是蠟燭。
白蠟,插在牆壁的石縫裡,火苗矮得快要滅了,光照不到三步遠。
劉年走進去的第一感覺就是,這裡忒安靜了!
主街那邊好歹還有人在嘀咕、還價、走動。
這條巷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攤主們一個個坐在自己的攤位後面,面具底下看不清表情,身子不動,手也不動,跟廟裡的泥胎似的。
老黃的腳步聲在這種安靜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識放輕步子,結果鞋底打了個滑。
「嗞」的一聲,惹得附近的一個攤主緩緩轉過了腦袋。
老黃的後脖梗子一麻,趕緊低頭,跟緊了前面的斗爺。
劉年掃了兩邊一眼。
這條巷子裡的攤位不多,數得過來,七八個。
但攤上的東西跟外面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一個鋪著黑絨布的攤位上,放著一隻青銅鼎,鼎身上爬滿了綠鏽,但紋路極深極利,一看就是正經從土裡起出來的老物件。
另一個攤位上擺著三隻陶俑,沒上釉,五官卻刻得極為精細。
最邊上那隻陶俑的嘴巴微張著,不知道是工匠故意為之,還是歲月侵蝕的結果,看久了總覺得它下一秒就要說話。
斗爺腳步沒停,徑直往巷子深處走。
走到倒數第二個攤位的時候,他慢了下來。
這個攤位,就一塊粗麻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五六件金器。
一隻金碗,一對金耳墜,兩枚金戒指,還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金蟾。
攤主坐在一張摺疊小馬紮上,戴著個牛頭面具,兩手揣在袖子裡,腦袋微微低著。
一動不動。
連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出來。
斗爺站定,手裡盤著的核桃都停了。
他蹲下身,拿起金碗翻過來看了一眼底,又放了回去。
「老闆。」斗爺的聲音壓得極低,「聽說前陣子有顆大星星從你這兒亮出去的?盆形的?」
牛頭面具底下沒反應。
過了兩三秒,一個聲音從面具裡頭鑽出來,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
「盆?哪個盆?我這兒沒盆。」
斗爺笑了一聲:「金的,裡面刻了花紋,巴掌大,上個月一個姓趙的小伙子買走的。老闆你不記得了?」
「買走就買走了。」牛頭面具歪了歪,「天亮走路的規矩,你不懂?」
「懂,當然懂。」斗爺的語氣不急不慢,「我不是打聽買家,我是想問問,那顆星星,是生坑還是熟坑?」
牛頭面具底下沉默了一會兒。
「生坑。正經地龍,一手貨。」
劉年站在斗爺身後半步的位置,一直沒出聲。
他眼睛盯著攤位上的金器,腦子裡卻在跟六姐說話。
「六姐,你感覺呢?」
方櫻蘭的虛影浮在他右側,閉著眼,面朝牛頭面具的方向。
她沒有急著回答。
過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只有劉年一個人能聽見。
「乾淨的。」
劉年眉頭動了一下。
「他身上一點陰氣都沒有,陽火很旺,心跳、血脈、呼吸,全是活人的特徵。」
方櫻蘭的語氣很篤定,「不是鬼,不是被附身的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活人。」
劉年愣了一下。
普通人?
賣聚寶盆的人,是個普通人?
這能種貪、鎖欲、收魂的法器,是從一個普通人手裡流出去的?
這不對啊!
劉年往前邁了一步,蹲到斗爺旁邊。
他伸手拿起攤上的金蟾,掂了掂分量,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老闆,這蟾是哪個坑的?」
牛頭面具轉向他。
「你是?」
「他跟我一塊兒的。」斗爺插了一句。
牛頭面具底下的聲音猶豫了一下:「呃……西邊,山裡面的坑。」
「哪座山?」
「這個……記不太清了,收貨的時候沒細問。」
劉年把金蟾放下來,斗爺又拿起另一對對金耳墜。
「這對墜子,做工挺細的。看紋路有個幾百年了,但這個鎏金的厚度不對,太均勻了。那時候的鎏金都是手工刷上去的,厚薄不一才是正常的。」
對面沒聲了。
斗爺繼續說:「還有這隻碗,碗壁內側的車痕太規整了,間距一模一樣。手工拉坯不可能拉出這種效果,這是機器車出來的。」
劉年在心裡給斗爺點了個贊!
絕對的行家啊!
趁斗爺把耳墜放回去,劉年趕忙追問。
「老闆,你這攤上的東西,哪件是生坑?哪件是地龍?你指給我看看。」
牛頭面具底下的人沒動。
過了好幾秒,攤主才悶悶地冒出一句:「看不上就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劉年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斗爺,劉年自個都能看出來。
這人,什麼都不懂。
連最基本的斷代知識都沒有,張口就是「山裡面的坑」,「收貨沒細問」。
真正幹這行的人,每一件東西從哪個坑出來、過了幾道手、中間誰盤過,門清。
就算不願意透露,編也能編出一套嚴絲合縫的說辭。
這位倒好,問三句,漏三句。
根本不是賣家,是個替身。
被人雇來擺攤的二道販子。
聚寶盆的真正來源,這人壓根不知道。
劉年心裡有些堵得慌。
大半夜跑到鬼市來,六姐要的屍體沒找著,聚寶盆的線索也斷了。
他瞥了一眼攤上那堆金器。
金碗、金蟾、金耳墜、金戒指。
件件金光閃閃,看著挺唬人。
但六姐說了,全是乾乾淨淨的東西,一點詭異氣息都沒有。
三姐也沒吭聲,說明這些玩意兒連法器的邊都沾不上。
就是一堆工業品,鍍了層金,拿到鬼市里來蒙人的。
真正的聚寶盆早就跟著受害者一起消失了。
而這個被雇來頂缸的替身,只負責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位置,把類似的金器擺出來,裝裝樣子。
想到這兒,劉年後背有點發涼。
這套路比他想的要深。
幕後的人,不光在用聚寶盆釣魚,連鬼市里賣貨的攤位都安排好了。
從源頭到流通,每一步都有人在操盤。
斗爺也看明白了。
豬八戒面具朝劉年的方向偏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
然後他站起來,沒再多看那個牛頭面具一眼,轉身往回走。
劉年跟上。老黃早就等不及了,在兩步開外來回搓手,看見他倆終於要走了,一溜煙竄到了最前面。
三個人往巷口的方向走。
蠟燭的光在他們背後一點一點變暗。
走到巷口的時候,劉年忽然停了一下腳步。
他沒回頭,但耳朵豎著。
身後那個牛頭面具的位置,傳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不是說話聲。
是笑。
很短。
一聲就沒了。
劉年的腳步頓了不到半秒,繼續往前走。
他沒告訴斗爺,也沒告訴老黃。
但六姐聽到了。
方櫻蘭的虛影跟在他身側,閉著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也聽到了?」劉年在心裡問。
「嗯。」
「怎麼回事?你剛才不是說他就是個普通人?」
方櫻蘭沉默了一瞬。
「剛才是。」
劉年的步子沒亂,但手心出了一層汗。
剛才是普通人,現在不是了?
那一聲笑,是誰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