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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惡意

  「從那以後,村長為了掩蓋真相,就把方主任神化了。」

  「他說方主任是為了救全村人,肉身布施給了山神。」

  「他說她是天上的神仙轉世,功德圓滿,肉身飛升了。」

  「多麼荒唐的理由啊。」

  「可偏偏,村里人都信了。」

  「或者說,他們願意相信這個理由,也不願意相信是自己見死不救。」

  趙大寶抬起頭,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淌下。

  「村長帶頭集資,給她修了那座城隍廟。」

  「給她塑了金身,讓她受全村人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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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連這個原本沒有名字的窮山溝,都改成了櫻蘭村。」

  「你看,多麼諷刺啊。」

  「活著的時候,她是個人,是個會流血、會疼的人。」

  「死了以後,她成了神,成了他們求財、求平安的工具。」

  劉年聽著,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那你呢?」劉年問道,「你沒說嗎?」

  「我說了啊!我怎麼沒說!」

  趙大寶猛地錘了一下炕沿。

  「我被放出來之後,滿村子的嚷嚷。」

  「我見人就說,說方主任是被村長害死的,是馬翠英見死不救!」

  「我拉著他們的手,求他們去報警!」

  「可是……沒人信啊!」

  「不論我跟別人說什麼,都沒人相信。」

  「畢竟,那時候我只是個七八歲大的孩子啊!」

  「村長說我是被狼嚇瘋了,說我是胡言亂語。」

  「大人們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笑話。」

  「他們忙著分地,忙著種藥材,忙著數錢。」

  「誰會在意一個瘋孩子的胡話呢?」

  劉年沉默了。

  是啊,在一個巨大的利益共同體面前。

  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更何況,揭開真相,就意味著要承認自己的卑劣。

  承認自己也是那個「幫凶」。

  所以,他們選擇了遺忘,選擇了更體面、更神聖的謊言。

  「村長也沒有食言。」

  趙大寶抹了一把臉,語氣變得有些木然。

  「馬翠英,真的當上了婦女主任。」

  「她也沒有辜負方主任臨死前的囑託。」

  「那幾年,她像是瘋了一樣。」

  「沒日沒夜地帶領著村民們種藥田。」

  「開荒、播種、施肥,她沖在最前面。」

  「活兒幹起來跟不要命的似的,比男人還狠。」

  「可以說後期的櫻蘭村之所以有了現在的富貴,都是她一手操辦起來的。」

  「她是想贖罪嗎?」

  劉年忍不住問道。

  如果馬翠英真的毫無良知,大可以坐享其成。

  何必這麼拼命?

  「贖罪?」

  趙大寶冷笑了一聲,眼裡滿是嘲諷。

  「也許吧。」

  「前幾年,馬翠英也死了。」

  「她這一輩子,終身都未嫁人。」

  「臨死前,她瘦得皮包骨頭,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聽伺候她的人說,她經常對著空氣磕頭,嘴裡喊著方妹饒命。」

  「她可能還是愧疚吧?」

  「愧疚了一輩子!」

  「可是……」

  「這一切,都已經於事無補了啊!」

  「人死了,就是死了!」

  「再多的錢,再好的日子,方主任也看不見了啊!」

  趙大寶講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劉年感到一陣強烈的愧疚。

  就在剛才,在田野里。

  他還懷疑過六姐。

  還在心裡質問,群里是不是有惡鬼。

  是不是方櫻蘭變成了厲鬼,回來索命了。

  可聽完這個故事之後,他才深深地體會到。

  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六姐何止不是惡鬼!

  她,是應該被記載到教科書里的英雄!

  是一個真正擁有大愛、為了百姓甘願犧牲自己的烈士!

  就在這時。

  那個淚流滿面的老男人,嘴裡突然哼唱出了那首歌謠。

  他的聲音顫抖,跑調跑得厲害。

  但他唱得無比認真,無比虔誠。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遙遠的群山。

  彷佛在那個山腳下。

  留著短髮、穿著工裝、總是愛露出善意笑容的大姐姐。

  就站在那裡跟他招手。

  「大寶!你又淘氣了!」

  彷佛時光倒流,他還是那個滿山瘋跑的泥娃娃。

  而她,還是那個會給他敷藥、給他唱歌的方姐姐。

  「黃串串的三七花,愛摔跤的泥娃娃。」

  「一個開在雲嶺坡,一個滾在石板窪。」

  「泥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黃花揉碎它,敷在傷口不疼啦!」

  六姐只教了劉年這四句。

  劉年一直以為,這只是一首哄孩子的童謠。

  而此刻。

  趙大寶顫抖著嘴唇,補全了全部內容。

  「黃竄竄,爬籬笆,泥娃娃,光腳丫!」

  「一個守著山野笑,一個跑向遠天涯!」

  「天涯遠,路難滑,泥娃娃,別害怕。」

  「等到來年花開時,姐姐還在樹蔭下……」

  最後這一句,趙大寶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的。

  「姐姐……還在樹蔭下……」

  歌聲戛然而止。

  老人哭倒在炕沿。

  他等了一輩子。

  守了一輩子。

  等到頭髮白了,腿斷了。

  等到那些作惡的人都死了。

  可那個承諾會在樹下等他的姐姐,再也沒有回來。

  劉年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站起身,對著趙大寶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替六姐鞠的。

  也是替這個世道,向這位堅守了一輩子良知的老人鞠的。

  劉年緩緩退出了破舊的屋子。

  他一句話都沒有再問。

  他捨不得打破趙大寶沉浸中的狀態。

  那是老人這輩子,唯一的一點念想了。

  走到了院子裡。

  清晨的陽光已經灑了下來,有些刺眼。

  但劉年卻覺得身上發冷。

  老黃正蹲在門口抽菸,腳下是一地的菸頭。

  看見劉年出來,老黃趕緊站起來,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但看到劉年那陰沉得有些嚇人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劉年沒有理會老黃。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棵有些枯敗的老槐樹。

  輕聲問道:

  「六姐,你真的不讓他見你一面嗎?」

  「他守了你一輩子,哪怕只是見一面,讓他知道你還在……」

  「對他來說,也是個安慰啊。」

  腦海中安靜了半天。

  才傳來六姐有些悲傷,卻又釋然的話語:

  「不了!」

  「那時候的我,就是他最美好的記憶!」

  「在他的心裡,方姐姐永遠是那個年輕、漂亮、會給他唱歌的人。」

  「而不是現在這樣……連實體都沒有的孤魂野鬼。」

  「讓這份記憶,就停留在那裡吧!」

  「只要他知道,我沒有怪過他,這就夠了。」

  劉年嘆了口氣。

  他知道六姐說得對。

  相見不如懷念。

  有時候,殘缺的美好,遠比殘酷的現實要溫柔得多。

  劉年沒再多勸,轉身出了院子。

  他去了趟村口的小賣鋪,然後又折返了回來。

  他將一個黑塑膠袋,偷偷壓在了院子裡的柴火下。

  裡面是七千八百塊錢,有零有整。

  這是村里小賣鋪,所有的現金。

  做完這一切,劉年長長出了口氣。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了遠處那金碧輝煌的新村。

  眼神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冷冽。

  透過剛才的故事。

  想必這個村子裡一直折騰人的罪魁禍首,已經呼之欲出了。

  既然六姐不忍心下手。

  既然法律已經無法追溯幾十年前的罪惡。

  那麼。

  就讓他這個「活閻王」,來替天行道吧!

  他看了看天色。

  東方的太陽已經徹底升起,陽光普照大地。

  天,已經亮了。

  「老黃,把傢伙事兒都帶上。」

  「是時候,解決這個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