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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殺孟魘

  兩人當即就出了村大院。

  馬翠英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時不時還得停下來等一等。

  方櫻蘭手裡拄著根竹竿,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探著。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那雙布鞋沒一會兒就沾滿了黃泥。

  馬翠英抱著膀子,站在田埂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

  看著方櫻蘭那費勁的樣子,也沒伸手去扶。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眼神里反倒透著看笑話的意思。

  心說這城裡來的大小姐,還是個瞎子,能受得了這罪?

  估計轉悠兩圈,自己就知難而退了。

  到時候這婦女主任的位置,還得是自己的。

  「哎,方主任,這邊的地啊,都在山上。」

  馬翠英指著遠處那幾座光禿禿的荒山,也不管方櫻蘭看不看得見。

  「本來這裡有一大片平地,都是好地。」

  「可你也知道,村里人多地少,這塊地因為歸屬問題,兩家大姓爭了好幾年。」

  「甚至還動過鋤頭,流過血。」

  「村長沒轍,誰也不敢給,就一直荒著呢。」

  「咱們老百姓啊,沒法子,只能往山上跑。」

  「可這山上的地,它不養人啊!」

  馬翠英吐掉嘴裡的草根,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

  「全是碎石頭,土層薄得跟紙似的。」

  「種麥子不結穗,種苞谷不長個。」

  「一年忙活到頭,收的那點糧食,連一家人的嚼穀都不夠。」

  「而且啊……」

  馬翠英故意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陰森森的:

  「這山上不太平。」

  「常鬧狼災。」

  「那野狼一個個長得跟牛犢子似的。」

  「前幾年,有幾戶住在山腳下的,晚上睡覺忘了關門。」

  「第二天人就沒了,地上全是血,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方櫻蘭靜靜地聽著,並沒有因為聽到狼災而露出半分恐懼。

  她用竹竿敲打著地面,辨了辨方向。

  「帶我去山上看看吧。」

  方櫻蘭輕聲說道。

  馬翠英一愣,眉毛挑了挑。

  「方主任,你可想好了?」

  「那山路可不好走,全是亂石崗子。」

  「你要是摔個好歹,村長可得罵我沒照顧好你。」

  方櫻蘭笑了笑。

  「沒事的,我不怕摔。」

  「既然來了,總得去看看大傢伙種地的地方。」

  馬翠英撇了撇嘴,心裡暗罵了一句「死心眼」。

  既然你想找罪受,那我就成全你。

  於是。

  馬翠英帶著方櫻蘭,開始往山上爬。

  這一轉,就是大半個山頭。

  方櫻蘭雖然看不見,但她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慢慢蹲下身子。

  抓起一把土,然後捧到鼻子底下聞聞。

  甚至有時候,她還會伸出舌尖,在土塊上輕輕舔一下。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馬翠英站在一旁看著,心裡直犯嘀咕。

  這城裡人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這土又腥又臭的,有啥好聞的?

  還吃土?

  這是餓瘋了?

  但她看不懂,也不敢問,只能在一旁乾瞪眼。

  方櫻蘭卻似乎樂在其中。

  她對這些泥土,似乎有著一種天生的親近感。

  就像是一個高明的大夫,在給這片貧瘠的土地把脈。

  ……

  回去之後。

  方櫻蘭立馬就讓村長召集全村的婦女開大會。

  村大院裡,烏泱泱坐滿了人。

  那些婦女們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手裡還納著鞋底。

  有的懷裡抱著孩子。

  大傢伙嘻嘻哈哈的,根本沒把這當回事。

  馬翠英坐在旁邊,一臉的不耐煩。

  她斜著眼看著方櫻蘭,心說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還挺快。

  這縣裡來的人就是形式主義。

  淨搞這些虛頭巴腦的面子工程。

  開會能把肚子填飽嗎?

  開會能讓地里長出糧食來嗎?

  這幫大學生啊,就是書讀多了,喜歡紙上談兵。

  真要是到了地里幹活,一個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全是廢物。

  「各位大姐,大嬸,嫂子們。」

  方櫻蘭站在台階上,聲音清亮。

  她沒有拿稿子,只用緊閉的眼睛面對著眾人。

  原本喧鬧的院子,慢慢安靜了下來。

  大傢伙都好奇地看著這個漂亮的瞎姑娘。

  「我在大學的時候,學的是農業。」

  「我這兩天去山上轉了轉,發現咱們這山上的土啊,雖然種糧食不行。」

  「但它的透氣性好,礦物質含量也高。」

  「非常適合種藥材!」

  「比如三七、天麻、重樓這些東西。」

  「只要咱們肯干,肯定比種苞谷強!」

  底下的婦女們面面相覷。

  種藥材?

  這可是新鮮事兒。

  她們這輩子除了種地就是生娃,哪懂什麼藥材啊。

  「方主任,那藥材能當飯吃啊?」

  人群里有個大嗓門的婦女喊了一句。

  引得周圍一陣鬨笑。

  「就是啊,咱們現在連飯都吃不飽,哪有閒工夫種那些野草?」

  「萬一種出來沒人要,那不全瞎了嗎?」

  質疑聲此起彼伏。

  馬翠英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著,也不幫忙說話。

  方櫻蘭並沒有慌亂。

  她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

  「大家放心。」

  「藥材雖然不能直接當飯吃,但它能換錢。」

  「等藥材長出來了,我去縣裡,給你們找老闆。」

  「那些老闆會把藥材收走,給我們現錢。」

  「有了錢,咱們想買多少糧食不行?」

  「還能給家裡的娃娃買新衣服,買肉吃!」

  聽到「錢」和「肉」,婦女們的眼睛亮了。

  這年頭,誰不想吃肉啊?

  而且方櫻蘭是大學生,是縣裡派來的幹部。

  這身份擺在那兒,說話的分量自然不一樣。

  大傢伙雖然心裡還有嘀咕,但看著方櫻蘭那自信的樣子。

  也不由得信了幾分。

  「那……那就試試唄?」

  「反正地荒著也是荒著。」

  「只要能讓俺們吃飽飯,幹啥都行!」

  ……

  自那以後。

  方櫻蘭每天都會去山上。

  除了馬翠英這個雷打不動的跟班以外。

  她的身後,多了一個小尾巴。

  趙大寶。

  那時候的趙大寶,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整天光著腳丫子,滿山遍野地瘋跑。

  方櫻蘭很喜歡這個孩子。

  雖然他髒,雖然他皮。

  但他率真,是個直腸子。

  而且這孩子雖然淘氣,但心眼好。

  他知道方櫻蘭看不見,就主動給她當眼睛。

  「方姐姐!前面有個坑!小心點!」

  「方姐姐!這裡有棵大松樹!」

  「那邊!那邊有隻野兔跑過去了!」

  趙大寶總是跑在前面,吵吵鬧鬧的。

  一會兒指指這裡,一會兒指指那裡。

  方櫻蘭也不嫌他煩。

  總是微笑著聽著,時不時還誇他兩句。

  這讓從小就缺愛的趙大寶,像是找到了親人一樣。

  每天也不去掏鳥窩了,就屁顛屁顛地跟在方櫻蘭後面。

  方櫻蘭知道趙大寶家裡沒人管,經常餓肚子。

  每次上山,都會從自己的口糧里省下半個饅頭,或者一個煮雞蛋。

  偷偷塞給他。

  看著趙大寶狼吞虎咽的樣子,她總是會伸出手。

  輕輕摸摸他那亂蓬蓬的腦袋。

  那個動作,溫柔得像水。

  ……

  日子就這麼過去了大半個月。

  方櫻蘭心裡有了底。

  她帶著婦女們上山採集野生的藥材種子。

  然後在山上開墾出一片地,開始試種。

  最先種下去的,是三七。

  這東西喜陰,正好適合山背陰的那塊地。

  那段時間,整個櫻蘭村像是變了個樣。

  原本死氣沉沉的山頭,變得熱鬧起來。

  到處都是婦女們忙碌的身影。

  方櫻蘭雖然看不見,但她比誰都忙。

  她手把手地教大家怎麼育苗,怎麼移栽,怎麼施肥。

  每一個環節,她都要親自摸一遍,聞一遍。

  確認沒問題了,才肯罷休。

  那雙手,原本白白淨淨的。

  沒多久,就磨出了滿手的老繭,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泥垢。

  可她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功夫不負有心人。

  第一批三七長勢喜人。

  當那些植物開出了黃串串的小花時。

  婦女們都笑了。

  那是她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花。

  也是最有希望的花。

  方櫻蘭沒食言。

  收成下來之後,她一個人去了縣裡。

  在縣城裡跑了兩天兩夜。

  回來的時候,帶回了幾個大老闆。

  那些老闆跟著她上山轉了一圈。

  回來之後,一個個讚不絕口。

  「真是神了!」

  「方主任,您這也太強了!」

  「這一塊地,我們看著都覺得是廢地,沒想到竟然是種藥材的風水寶地!」

  「這些三七,成色比我們收的野生的都要好!」

  「我們全收了!而且按市場最高價給!」

  這一訊息傳出來,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還在說風涼話的男人們。

  一個個都傻了眼。

  緊接著就是狂喜。

  那可是真金白銀啊!

  一沓沓的大團結髮到村民手裡的時候,大傢伙的手都在抖。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沖著方櫻蘭磕頭。

  打那之後。

  村裡的男人們也都加入了種植藥材的行列。

  滿山遍野,全都是忙碌的農民。

  這個無名的窮村子,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富裕起來。

  可她,自己卻沒有拿過一毛錢!

  每天都吃著國家發給她的口糧。

  方櫻蘭在村裡的威望,也達到了頂峰。

  就連一開始看她不順眼的馬翠英,現在也成了她最忠實的跟班。

  每天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一口一個「方妹妹」叫著。

  那親熱勁兒,比親姐妹還親。

  可是。

  人心這東西,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尤其是當巨大的利益擺在面前的時候。

  趙大寶坐在炕沿上,手裡的菸捲已經燃到了盡頭。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他抬起頭,看著劉年。

  原本充滿懷念的眼神,此刻變得渾濁而怨毒。

  「那時候,村長急了。」

  「方主任太有本事了。」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蓋過了村長。」

  「全村人都信她,不信村長。」

  「以前村長說一不二,現在他說句話,還沒方主任放個屁響。」

  「甚至連下一屆的選舉,大傢伙都嚷嚷著要選方主任當村長。」

  「這讓那個把權力看得比命還重的老東西,怎麼能忍?」

  「他覺得,是時候,該想想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