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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戰屍煞(二)

  風波平息,夜色重新籠罩了田野。

  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正在散去,只有泥土裡還殘留著暗黑色的痕跡,證明著剛才的一切。

  劉年長長吐了一口濁氣,轉頭看向六姐。

  方櫻蘭雙手交疊在身前,閉著雙眼,恬靜得像一幅畫。

  剛才那個一言定住紅級厲鬼的霸氣女王彷佛只是錯覺。

  「六姐,謝了。」劉年由衷地說道,「這回要是沒你,我這百八十斤算是交代在這兒了。」

  方櫻蘭微微側頭,嘴角抿出一個溫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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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把我放出來的,該說謝謝的是我。」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

  「那接下來……」劉年試探著問,「你的任務是什麼?」

  既然出來了,肯定不僅僅是為了救他這麼簡單。

  相親群里的姐姐們,每一個出來都有未了的心愿。

  方櫻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她「望」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城隍廟,又轉頭「看」向遠處連綿的別墅區。

  那是新村的方向,富麗堂皇,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妖異。

  「這個村子,病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失望和痛心。

  「當年的櫻蘭村,雖然窮,但人心是熱的,大家勁兒往一處使,只想著把日子過好。」

  「可現在……富是富了,心卻黑了。」

  「是時候,整頓一下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語氣雖然依舊輕柔,但周圍的溫度卻驟然降了幾分。

  八妹一臉興奮:「六姐,你說咋整?要不把村長抓起來打一頓,還是把那破廟拆了?」

  方櫻蘭搖了搖頭。

  「我不能現身。」

  「為什麼?」九妹不解。

  「我在他們心裡,是神,也是鬼。」方櫻蘭苦笑一聲,「如果我現在出去,他們看到的只會是恐懼,而不是悔過。」

  「有些事,得活人去辦。」

  她「看」向劉年。

  「我需要你幫我去解決一些事情,揭開那些被埋在金錢底下的爛瘡。」

  劉年聞言,有些犯難。

  「六姐,不是我不想幫。你也看見了,那村長嘴比死鴨子還硬。」

  「剛才我都快爛成那德行了,他都不肯吐露半個字。」

  「而且這村里上下通氣,我要是去問別人,估計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是你問錯了人。」

  方櫻蘭輕聲說道,「有些人爛了,但有些人,骨頭還是硬的。」

  「去找一個人吧。」

  「在他那裡,你能得到所有的真相。」

  劉年剛想問是誰,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猥瑣的身影正悄咪咪地往這邊湊。

  是老黃。

  這老貨剛才一直躲在土坡後面裝死,現在看風平浪靜了,才敢露頭。

  老黃眼神在劉年身邊的空氣里來回打轉。

  「劉……劉老弟……」

  老黃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

  「剛才……那大黑狗……」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瘋狂暗示劉年身邊的位置。

  劉年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剛才打得太激烈,忘了這還有個大活人觀眾。

  八妹手撕紅級厲鬼,六姐一語定干坤。

  這畫面要是傳出去,第二天他就得被抓去切片研究。

  「老黃。」

  劉年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擺出一副懊惱的表情。

  「剛才那特效太猛了,是不是嚇著你了?」

  「特……特效?」老黃嘴角抽搐。

  你家特效能把地都轟出個大坑?

  你家特效能把八米高的怪物撕成碎片?

  「對啊!全息投影!」劉年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也知道,我是做直播的,這都是為了節目效果。」

  老黃一臉凝重地看向劉年,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把我當傻子哄呢?

  他指了指八妹。

  「她們是不是……」

  「不是。」劉年打斷他。

  「我意思是想說……」

  「你不想。」

  老黃縮了縮脖子,還是不死心。

  「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你不能。」

  劉年直接封死了所有的路。

  有些事,看破不說破,還能做朋友。

  要是真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對誰都沒好處。

  尤其是老黃這種老江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這是劉年的底牌,是天大的秘密。

  讓一個活人知道他隨身帶著一群女鬼,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老黃也是人精,看著劉年那不像開玩笑的眼神,立馬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得嘞!不問就不問。」

  「反正老哥這條命是你救的,以後你說啥就是啥。」

  劉年點了點頭,不再理會他。

  「六姐,帶路吧。」

  方櫻蘭微微頷首,轉身向著村子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劉年帶著眾女大步跟上。

  老黃屁顛屁顛地跟在最後面,雖然心裡跟貓抓似的痒痒,但愣是一個字沒敢多問。

  一行人穿過那片狼藉的田野。

  路燈依舊稀疏。

  老村的房子大多是幾十年前的老建築。

  紅磚瓦房,有的甚至還是土坯房。

  和那邊燈火通明的新村比起來,這裡就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方櫻蘭走在前面,腳步很輕。

  她似乎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閉著眼也能避開地上的水坑和碎石。

  七拐八繞之後。

  她在一戶看起來格外破敗的人家門前停了下來。

  這戶人家的院牆是用碎石頭壘起來的,只有半人高。

  兩扇破舊的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嘎亂響。

  院子裡雜草叢生,只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通向堂屋。

  劉年疑惑地看向方櫻蘭。

  「六姐,你要找的人就在這兒?」

  「這條件……看著也不像是什麼大人物啊。」

  方櫻蘭站在破敗的院門前,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

  「他叫趙大寶。」

  「是我在村子裡時,曾經救助過的一個小孩兒。」

  「那時候他才七八歲大,是個孤兒,又很淘氣,被村里人嫌棄,經常吃不飽飯。」

  「我就經常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他一半。」

  方櫻蘭的聲音很輕,彷佛穿越了時光。

  「我估計,他現在也已經是個老頭了吧?」

  「他這個人很善良,也很耿直。」

  「而且他跟其他的村民不一樣。」

  「他嫉惡如仇,很有正義感,認死理。」

  「如果這村里還有誰願意說真話,那一定是他。」

  劉年點了點頭,沉吟了一下。

  「可是我怎麼介紹我自己?」

  「我不認識他就這麼冒冒失失地闖進去,大半夜的,人家不得把我當賊打出來?」

  「總要有個說法吧?」

  「我總不能說是方櫻蘭讓我來的吧?那還不得把老頭嚇死?」

  方櫻蘭似乎早有準備。

  微微側頭,說道:

  「我教你幾句歌謠,你唱給他聽,他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歌謠?唱?」

  劉年的臉瞬間變成了苦瓜色。

  「六姐,咱能不能換個方式?」

  「對暗號行不行?天王蓋地虎那種?」

  「這大半夜的,在一個孤寡老人家門口唱歌……」

  「而且,六姐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唱功。」

  「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

  「以前我去KTV,還沒開口呢,朋友就把切歌鍵給按爛了。」

  「知道為什麼鬼都哭了,狼都嚎了嗎?」

  「因為老子要唱歌了!」

  八妹在旁邊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方櫻蘭沒有理會劉年的貧嘴。

  她緩緩抬起頭,臉龐對向了那破舊的院落。

  嘴唇輕啟,一段悠揚婉轉的旋律從她口中流淌出來。

  沒有伴奏,只有這夜風在輕輕和鳴。

  「黃串串的三七花,愛摔跤的泥娃娃。」

  「一個開在雲嶺坡,一個滾在石板窪。」

  「泥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黃花揉碎它,敷在傷口不疼啦!」

  歌聲清脆悅耳,帶著一種獨特的方言韻味。

  像是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是在訴說著一段久遠的往事。

  那是一種很純粹的溫柔。

  劉年聽著這歌謠,原本想要吐槽的話堵在嗓子眼,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他感受到了一種悲傷。

  彷佛能看到當年的畫面:

  一個年輕的女知青,蹲在田埂上。

  一邊給一個摔破膝蓋的少年敷藥,一邊輕聲哼唱著這首歌謠,哄他別哭。

  那是那個貧瘠年代裡,最溫暖的一抹亮色。

  這不僅僅是歌謠,更是六姐的執念,是她對這片土地、對這裡的人未盡的牽掛。

  方櫻蘭唱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去吧。」

  「他會告訴你的。」

  說完,她徹底隱去了身形。

  劉年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在心裡把那幾句詞過了兩遍。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老黃。

  「老黃,你在外面守著,別讓人靠近。」

  老黃很有眼力見,一屁股坐在院外的石頭上,從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放心吧老弟,這地兒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對於剛才方櫻蘭隱去身體的事情視而不見,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兩人心照不宣。

  劉年整理了一下衣服,邁步走進了院子。

  已經是凌晨五點多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但院子裡依然昏暗。

  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光線透過窗戶紙,映出裡面雜亂的陳設。

  劉年走到門前,並沒有急著敲門。

  他清了清嗓子。

  然後,用他那公鴨般的嗓音,扯開喉嚨唱了起來。

  「黃串串的三七花……愛摔跤的你娃娃……」

  調子跑到了姥姥家,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

  在這寂靜的清晨,聽起來格外刺耳。

  但他唱得很認真,一個字都沒落下。

  「一個開在雲嶺坡……一個滾在石板窪……」

  剛唱了兩句,屋裡突然傳來「哐當」一聲響。

  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

  深一腳,淺一腳。

  「吱呀!」

  木門被猛地拉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人沖了出來。

  男人大概六十歲左右,身上穿著一件滿是油污的背心,下身是一條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褲子。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雞窩,胡茬子拉碴。

  手裡還拄著一根被磨得發亮的木棍當拐杖。

  那條瘸了的右腿有些萎縮,懸在半空,腳尖點不到地。

  他手裡還抓著半個冷饅頭,顯然是被歌聲驚得連早飯都沒顧上吃。

  男人茫然地看向站在院子裡的劉年。

  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後是警惕。

  他不認識這個年輕人。

  「你是誰?幹什麼的?」

  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常年不說話的生澀。

  劉年看著男人的眼睛,繼續唱道:

  「你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黃花揉碎它,敷在傷口不疼啦!」

  當這最後幾句歌詞從劉年嘴裡飄出來的瞬間。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他手裡的饅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進了泥土裡。

  那張滿是皺紋和污垢的臉,開始劇烈地扭曲。

  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渾濁的眼眶瞬間變紅,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那是壓抑了幾十年的情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噹啷!」

  男人猛地扔掉了手裡的拐杖。

  他不顧一切地撲向劉年。

  他在劉年面前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但他死死地抓住了劉年的肩膀。

  那雙手勁大得出奇,手指幾乎要嵌進劉年的肉里。

  「你是從哪裡學來的這個歌謠?!」

  「快說!!!」

  「從哪兒聽到的?!」

  男人嘶吼著,唾沫星子噴了劉年一臉。

  他的表情猙獰而又絕望,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劉年沒有躲閃,任由他抓著。

  他能感覺到男人身體的顫抖,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激動。

  雖然動作很暴力,但他能感覺到,這男人沒有惡意。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老男人,心裡也是一陣發酸。

  他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趙大寶,苦笑了一聲。

  「大叔,你先冷靜點。」

  「我是替某個人,來解決這個村子的問題的。」

  劉年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現在的櫻蘭村,很讓那個人失望。」

  「她讓我來,是希望能把這個村子裡壞了的東西……」

  「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