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上次的牆體缺口,陰冷的空氣瞬間裹挾全身。
劉年打了個寒顫,把領口拉高了些,舉起手電筒,光柱在漆黑的校園裡劃出一道慘白的軌跡。
「兄弟們,我又回來了。」
他對著鏡頭低聲說道,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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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沒走完的路,今晚接著走,不通關誓不罷休。」
直播間的人氣躥升得很快,畢竟「南豐二中」四個字本身就是流量密碼,再加上劉年上次那場戛然而止的直播,吊足了胃口。
【道門十九叔:主播印堂發黑,此行大凶!聽叔一句勸,回頭是岸!】
【抓鬼小分隊:喲,又是這兒?劇本寫好了沒?這次打算怎麼演?】
【愛吃貓的魚:別吵吵!我就愛看這個!主播加油,給你刷遊艇!】
劉年沒理會彈幕里的爭吵,他的注意力全在身旁的九妹身上。
自從踏入校園範圍,九妹的狀態就不對勁。
她身體周圍那層幽藍的光芒變得很不穩定,忽明忽暗。
她低著頭,死死抓著衣角,看起來非常緊張。
「沒事吧?」劉年問了一句。
九妹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前方那棟黑乎乎的舊教學樓。
「那邊……有東西在叫我。」
劉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之前被大火燒毀的老樓,也就是上次遇到老太太的地方。
「過去看看?」劉年試探著問。
九妹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踩著滿地的碎磚爛瓦,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邊走。
越靠近那棟樓,焦糊味就越重。
「老婆婆!上次答應給您找孫女,這不,給您帶來了!」
走到距離大門還有十幾米的地方,劉年停下腳步,沖著空蕩蕩的門口喊了一嗓子。
雖然他什麼也沒看見,但上次的經歷告訴他,那位老人肯定就在附近。
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迴蕩,顯得有些悽厲。
就在這時,黑暗中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慢。
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地上拖著腳走路。
劉年把手電筒的光打了過去。
光圈裡,慢慢浮現出一個佝僂的身影。
還是那身髒兮兮的藏藍色麻布衣,頭髮花白蓬亂,臉上布滿瞭如同溝壑般的皺紋。
正是那個老太太!
她從陰影里走出來,看到劉年時,臉上露出幾分迷茫,似乎已經不記得這個前幾天才見過的年輕人。
但當她的目光,移向劉年身旁幽藍色的影子時。
老太太僵住了。
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肌肉開始劇烈抽動。
原本渾濁的眼神里,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玲兒?」
沙啞的聲音,從乾癟的喉嚨里擠出來。
「是我的玲兒!」
老太太踉蹌著跑了兩步,差點摔倒,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九妹茫然地看著這個突然衝過來的老人。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寫滿了陌生和抗拒。
「她……是誰?」九妹看向劉年,聲音有些發顫。
劉年心裡一酸。
這得多深的執念,才能讓一個死了五年的孤魂,在看到孫女的一瞬間,就認了出來?
哪怕九妹現在是鬼,哪怕她早已面目全非。
「九妹,仔細看看。」
劉年聲音低沉,「她……應該是你的奶奶。」
「奶奶?」
九妹重複著這個詞,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從混沌的記憶海洋里打撈著什麼。
可無論她怎麼想,腦子裡始終搜尋不到這個稱呼。
老太太卻已經撲到了跟前,一把抓住了九妹的手。
「玲兒啊!你可擔心死奶奶啦!」
老太太捶胸頓足,乾枯的眼眶裡竟然流出了淚水。
「奶奶找了你好多天了!不是告訴你放學別亂跑,奶奶就在門口等你嗎?你跑哪去了啊?」
「這幾天雨下得大,奶奶怕你淋著,一直沒敢走遠……」
「你看你,淋著沒,冷不冷啊?」
老太太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伸出那雙像老樹皮一樣的手,幫九妹整理著衣服。
九妹僵在原地,任由老太太拉著。
她很不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親暱,本能地想要掙脫。
可看著老太太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心底深處某種東西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熟悉,也很痛。
讓她不忍心推開。
劉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他想起了李警官的話。
老太太有老年痴呆,她會忘記很多東西。
他忘記了劉年曾經來過,忘記了自己已經死了,甚至,忘記了自己變成了鬼魂。
但她仍舊記得一件事。
接孫女放學。
這份執念,甚至超越了生死,讓她化作地縛靈,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守了整整五年。
突然,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麼,鬆開九妹的手,顫顫巍巍地把手伸進衣兜里。
她在裡面掏了半天,摸索出一個東西。
劉年認出了,那是一塊巧克力。
只是,這塊巧克力在兜里揣了太久,又或者是經歷了當年的那場高溫。
早就化了,扁了。
老太太卻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遞到九妹面前。
臉上也露出了哄孩子的笑容。
「玲兒,你看!」
「上次你說這個糖好吃,奶奶記著呢。」
「看,奶奶也給你買了一塊。」
「拿著,可甜了!快吃!」
九妹愣愣地看著那塊已經看不出模樣的巧克力。
一股強烈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她的腦海。
被封鎖的記憶閘門,在這塊巧克力的衝擊下,轟然碎裂。
泛黃的畫面,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充斥了她的瞳孔。
……
「奶奶,你看,這是什麼?」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午後,陽光很好。
性格內向的夏玲,破天荒地從學校帶回了一塊巧克力。
那是同桌林可可分給她的。
「什麼啊?高階東西啊!」奶奶眯著眼,笑著問。
「這是巧克力,聽說可甜了!」
「哎呦,我家玲兒在學校交朋友啦?還給你糖吃!」
「來,奶奶吃!」
那時候的夏玲,因為長期自閉,說話還有些結巴,小臉上滿是侷促。
但面對奶奶時,那种放松和喜悅是藏不住的。
「哎呦,玲兒乖!你同學給你的,你吃,你吃!」
雖然奶奶百般推脫,可最後還是拗不過孫女,被塞進了一小半巧克力。
那種甜,不僅僅是糖分的甜。
那種甜,叫做親情!
畫面一轉。
破舊的街道上,風卷著落葉。
老奶奶佝僂著背,剛把一大袋子撿來的空瓶子和紙殼賣給廢品站。
她那雙沾滿灰塵的手裡,攥著一把零錢。
她數了數,然後滿臉笑容地走進路邊一家小超市。
她不好意思往裡走,生怕身上的味道熏著別人,只敢站在門口,指著櫃檯前的巧克力問道:
「你好,我想買一塊這個!」
年輕的女售貨員正在玩手機,抬頭瞥了一眼,眉頭皺起,眼神里滿是嫌棄。
「兩塊五!」
售貨員沒好氣地回了一嘴,隨手拿起一塊,掃了下碼,像是扔垃圾一樣扔給了老太太。
老太太也不惱,笑呵呵地從地上撿起巧克力,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後從手裡數出兩塊五,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上。
她把巧克力揣進貼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像是揣著一個沉甸甸的希望。
她邁著蹣跚的步子,美滋滋地向南豐二中走去。
嘴裡還念叨著:「玲兒愛吃,給玲兒吃……」
然而那天。
直到放學的鈴聲響過很久。
直到天都黑透了。
直到路燈熄滅。
夏玲,卻再沒有出來。
……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從九妹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那不是厲鬼的咆哮,而是一個失去了至親之人的女孩,最絕望的哭喊。
她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眼前這個骯髒不堪的老太太。
是她的奶奶啊!
是這世上唯一疼她、愛她、把她當命根子的奶奶!
「奶……奶奶!」
九妹渾身劇烈顫抖,眼中的幽藍光芒瞬間消散,化作了滾滾落下的血淚。
她猛地撲倒在地,雙膝跪在滿是碎石的泥地上。
她伸出雙手,死死抱住老太太那雙乾枯的腿,把臉埋在老太太滿是塵土的褲腳上。
「奶奶!玲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