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州,太平道總壇。
煙霧繚繞,青煙裊裊。
幾名信徒正跪在香案前,口中念念有詞,用硃砂在黃符上勾勒扭曲的符文。
另一側,幾口大鐵鍋內米粥翻滾,熱氣蒸騰,幾個老弱婦孺捧著破碗,眼巴巴地望著鍋沿。
身穿道袍的年輕道士手持木勺,一邊攪動稠粥,一邊低聲安撫:「喝了這碗符水粥,黃天賜福,百病不侵……」
而在道觀的密室中。
張角身披杏黃道袍,髮髻高束,面如冠玉,三縷長須垂至胸前,盤坐在黃天法像前,雙眸微閉,神情虔誠。
他看似靜坐,心神卻已沉入冥冥之中。
「大哥,天闕那邊有情報傳來,方洛霄在北地燕州起事了,朝廷派出三十萬大軍鎮壓。」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書庫廣
張梁和張寶齊齊來到密室,將最新得的情報事無巨細向張角回稟。
而跟在張梁和張寶兩人身後的是一名年輕的男子,身著月白道袍,身形清癯,步履無聲。
左眼眼角一顆淚痣,更添幾分詭艷之氣。
此人名為張羲,師從道家高人,善謀能斷,兵法韜略,觀天象等,同時精通儒、法、兵三家之學。
他是張角三兄弟的族弟,因認同欽佩張角所創太平道的理念,加入了太平道中。
張羲年紀輕輕,卻已能於談笑間剖判天下大勢。
張角很多時候對他的分析也是暗自稱絕,因此張角對張羲甚是器重,也是太平道中少見的『異類』。
「方洛霄……在燕州起事了嗎?」
張角聞言緩緩睜開雙眸,眼眸中仿若映照山嶽海川,旋即又歸於深邃的平靜。
他抬眼看了眼張羲,淡淡開口道,「梁弟、寶弟你們對此有何看法?」
「大哥,咱們何不趁大蒼的注意力集中於北地之時起兵?」
張寶按捺不住,向張角提議道。
「二哥說說得沒錯,這可是好機會啊。」
「方洛霄在北地開了個好頭,咱們也在南邊點火,必然讓大蒼首尾難顧,顧此失彼。」
張梁亦是握拳沉聲道。
「伯昶(張羲的字),你認為呢?」
張角沒有及時回答張寶和張梁,目光轉向正在沉思中的張羲問道,眼眸中多了幾分考校的意味。
張羲聞言抬眸,恰巧正面迎上張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然而自信的笑意。
「兩位兄長請稍安勿躁,方洛霄此時起事是迫不得已的意外之舉。」
他袖袍輕拂,向張梁和張寶兩人認真分析。
「在羲的眼中,方洛霄只是外強中乾,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根基不穩,絕不是薛疆的敵手,不過……」
「方家畢竟在燕州經營百餘年,方洛霄若是依天時和地利的優勢,倒是可以跟薛疆僵持。」
語落,張梁和張寶兩人陷入了沉思中,思考起張羲的話語。
張羲見狀,話鋒再轉,「方洛霄根基在燕州,我們根基在瀘州。」
「他起兵,朝廷必先撲滅這正面的反旗,無暇他顧。」
「此時我們若動,便是替方洛霄分擔壓力,成了他的擋箭牌,太平道反而成他人之美。」
「最重要的是咱們準備不夠。」
最後一句話,張羲的話語中透出冷冽肅然。
張角、張寶以及張梁三人神色一變,當然明白張羲話中之意。
雖然太平道已經在暗中練兵,但各方渠帥水平層次不齊,可堪大任者,也就只有張梁、張寶、波才、張燕等寥寥數人。
可大蒼有世家、將門、寒門的支援,數百年的皇朝其底蘊深不可測。
難不成靠著信徒的性命去堆嗎?
在張羲的提議下,張角決定暫時蟄伏下來練兵。
張角的太平道遍布南部數州之地,信徒足有數十萬之眾,不可能全部都練兵,這樣容易引起朝廷注意。
而且太平道也負擔不起如此龐大的開銷。
「那就不插手北方之事嗎?」張寶心有不甘地問道。
「蒼帝派遣三十萬大軍北上燕州,表面上是以雷霆之勢鎮壓方洛霄,殺雞儆猴。」
「實際上,卻是暗藏殺機,針對的是方洛霄、鎮北侯以及薛疆和二皇子。」
「三方局勢以及外來的北莽王庭,據說方洛霄有跟無生蓮教合作,燕州已經夠熱鬧的了。」
「太平道沒必要陷入燕州這個泥潭之中。」
張羲目光清亮如夜空的璀璨星辰,聲音沉穩而又自信地分析道。
人在太平道,卻能分析燕州局勢利弊。
張角在旁暗自頷首,對於張羲的分析甚是滿意,心中暗道,「這可真是撿到寶了。」
大蒼的權威深入人心還沒有崩潰。
張角的魅力就是再高,想要吸引真正有本事的人加入太平道,可不是什麼易事。
除了張羲之外,他最大的收穫就是得了一名叫鍾磐的大才。
此人性格沉穩厚重,有古名將之風。
跟山獅駝和張羲不同,鍾磐此善於整軍經武,練兵布陣,是天生的統帥之才。
鍾磐坐鎮中軍,排程有方,指揮自如,幾乎吊打太平道各方渠帥。
然後就沒有什麼能力出眾的人才。
「哈哈,這皇帝老二的心思可真髒,還是伯昶看得透徹啊。」
張寶朗聲笑道,看向張羲目光儘是欣慰。
「方洛霄的這次起事就如星火燎原,令大蒼各方有心人蠢蠢欲動,太平道沒必要做出頭鳥。」
張羲嘴角噙起從容的笑意,沉冷的聲音響起。
方洛霄沒起事的時候,大蒼朝野上下尚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世家盤根錯節,皇權雖衰而未竭。
各方不敢妄動。
但方洛霄這一動,無疑是往死水潭裡投下巨石,各方勢力就如聞著味的巨獸,蠢蠢欲動,哪還坐得住?
只是不知道誰會接著方洛霄第二個起事。
「伯昶之言正合我意,傳令,令各部渠帥,斂形匿跡,積糧蓄力,靜待……天時。」
「都退下吧。」
張角低沉的聲音響起,張梁、張寶等人退出了密室。
「方洛霄、嬴玄、薛疆、北莽……」
「哎,燕州多事之秋,苦的終究是百姓啊。」
旋即,張角又重新閉上了雙眸,心神再度沉入冥想中。
……
跟燕州相鄰的幽州,幽王府中。
幽王蕭元在朝廷中有眼線,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大蒼朝廷的動向。
他此時身著常服,手中緊握著天闕方向來的密信。
其下,左右兩邊站著的都是幽王的文武心腹,穩如泰山,靜候幽王的決議。
「方洛霄,此事了……」
「諸位對此有何看法?暢所欲言。」
幽王蕭元抬眼望向階下諸位文武心腹,聲音沉緩如幽潭,言語中帶著幾分考校。
作為先帝的嫡長子,曾經的太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道訊息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簡單的藩鎮叛亂。
一把鑰匙,一把即將開啟大蒼亂世之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