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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蕭牆之內

  胡昭愣愣地被戲府二管家送上了馬車,愣愣地接過了食盒,愣愣地拉上了車簾,而後二管家叮囑了車伕幾句,又回到車窗前,笑道:「先生還有什麼吩咐麼?」

  「什……什麼?」二管家問了兩遍,胡昭才反應過來。

  「先生還有什麼吩咐麼。」

  「哦……」胡昭收回眼神,整了整有點散亂的衣冠,深吸了一口氣,「請轉告志才兄,孔明有愧於他的盛情,明日即將動身離開許都。」

  二管家表情依舊恭敬,但眼神微動。他顯然是聽懂了胡昭這句話的含義——哪怕戲志才以死相告,挽留胡昭輔佐曹操,但胡昭還是選擇離開,還是謝絕了戲志才最後的期翼。很顯然,胡昭說出這句話是鼓足了多少的勇氣。

  「是。」二管家低身恭送,聲音多少帶著些失意:「先生慢走。」而後退了兩步,目光瞧著胡昭放下車窗的竹簾,馬車伕輕輕抽動了鞭子,呵了那匹駑馬一聲,馬車開始動了起來。

  車壁輕晃,胡昭端坐於車廂正中,手指慢慢的撫摸膝上的食盒。食盒不大,因為裡面就裝著一道「鮮魚白菜心」。這道菜裝食盒的時候雖然胡昭懵懵懂懂著,但還是知道戲府的僕人們費了很大的心——他們先將敲碎的小冰塊撒入未動過筷子的鮮魚體內,保證其肉質鮮美;再用無煙無味的暖碳細碎放置於食盒底部,保證菜味不會冷卻。最後食盒中還打包了一盅熱菜湯,以供胡昭要食用時澆於菜品之上,保證原汁原味的呈現度。

  如此盡心之作,胡昭如何不感觸於心。

  他摸著食盒上的紋路,刻得是「蒼松迎客」,那松柏圖案上甚至連每一根枝幹都精雕細琢的栩栩如生,松柏立於崖山之側,天上有雲彩白團,遠處是飛流瀑布,朝陽東上,微風徐徐,正是君子正氣浩然的詮釋,也是旭日初升勃勃生機的含義。但不知為何,胡昭端看著這棵蒼松,想著食盒裡的「鮮魚白菜心」,幾欲落淚。

  志才兄如此「小心翼翼」又豁然大度待我,我卻到最後都否決了他的遺願,胡孔明啊胡孔明,你真非君子所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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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昭的手掌慢慢抓緊了食盒的盒璧,腦海中浮現昨日小樓上和青年書生子妙的對話——

  小樓一夜聽秋雨,深巷明朝賣桂花。看著樓廊外的細雨,那青年書生雲淡風輕的對胡昭問道:「若是明日那戲大軍師真是誠意十足,盛情拳拳,孔明兄確定自己能脫身麼?」

  「這……」胡昭也猶豫難斷,不禁傾身問身邊的子妙道:「請子妙教我。」

  書生子妙趕緊避開胡昭的鞠禮,淡笑道:「孔明兄之意你我都知,不過是不想圈入這是非許多的許都城中,只是怕被感情搭住了,一時衝動下答應了日後會懊悔之事,小弟我說的合兄長之意否?」

  「賢弟知我。」胡昭又是一句感慨。

  「其實解決方法也不難。」子妙沒有吊胡昭的胃口,直爽道:「孔明兄只要牢記曹孟德此番迎陛下遷都許都的原因是何便可。」

  胡昭眼睛一亮,提問道:「原因是何?」

  「挾天子以令諸侯!」

  ……

  挾天子以令諸侯。

  胡昭心中默念這句,子妙說的沒錯,自己最後得以義無反顧的拒絕戲志才的遺邀,還真是這句給了他勇氣。他不否認曹孟德的雄才膽略,但他胡孔明身為大漢子民,便是一心忠於漢室朝廷,如今曹操的所作所為,真以為能瞞得住天下的有識之士麼。

  馬車一路慢行,胡昭也從回憶和思考中回神過來,忽然,他耳朵似乎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大罵,還有兵刃相交的打鬥聲。

  胡昭仔細去聽,沒錯!不是什麼似乎,這就是車窗外真真切切傳來的聲音。胡昭愕然,這是什麼情況,誰人敢在曹操管轄下的許都猖狂?不要命了?

  胡昭起身拉開車壁上的竹簾,向外望去——車窗外是許都的大道,只不過往日裡繁華的街道此時卻一個人都沒有,而這嘈雜打鬥之聲,似乎是從大道兩旁的高門大戶里傳來的。

  胡昭正疑惑間車門外馬車的車伕開口問道:「先生是否在為這聲音困惑?」

  好像這位車伕知道原因,胡昭趕緊請教道:「還勞煩壯士相告。」

  「不敢讓先生稱『勞煩』二字,只是卑職恰好知道些事情,可解先生此時的疑惑。」車伕頓了頓道:「這條路兩邊都是高宅大院,住的也都是那些官老爺們,而且是那些平日裡不待見我家老爺的官老爺們。聽說這幾日裡因為曹公帶軍在外,許都內兵力短缺,這些高宅大院裡的各位家主似乎很不安生,時常有見招府兵家丁的告示,也在府中策練屬下,知道的還說兩句是為了恭迎皇帝陛下親臨許都而準備,不知道的——指不定還以為他們要在曹公回來之前讓許都易主呢。」

  雖然這車伕口語裡沒有指名道姓,但以胡昭的見聞怎能不曉得他說的是那些人。胡昭隔著車簾深深打量著車伕的剪影,他沒想到戲志才府中單單一個車伕便有如此見識,不知是戲府中下人都比別處強還是單單讓自己「碰」到一個這樣厲害的車伕。但不管怎麼說,經過車伕這番解釋,胡昭總算了解了這陣喧鬧聲音的原由,是戲志才手下的「繡衣使者」動手了!

  志才兄終於也是忍不住翻牌了吧,在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裡,他低調潛伏,小心打探,又放縱那些「跳樑小丑」紛紛登場,然後一個一個牢記在心,等到現在,一網打盡。也不知道今日之後有多少家庭妻離子散顛沛流離,也不知道有多少「文人雅士」「高官重臣」人頭落地了此一生。

  恐怕此番之後,蕭牆之內,再無異聲。

  但他胡昭又能做什麼,又能怎麼辦?

  他唯有掃一掃肩上由開窗戶吹來的灰塵,收拾起自己所剩無幾的同情心,回家去。

  不如歸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