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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雪亭談鮫夢

  青牛道童只好又重複了一遍:「我沒有生你們的氣。」

  「你沒生氣?」在小胡旦的幻想中聽完自己的坦白青牛道童應該至少……至少打自己手心才對。在她的世界裡,做壞事被胡昭打手心已經是最慘的懲罰了。

  「其實我心裡也是願意你們留下的。」青牛道童難得一次說出心裡話。他之前那麼糾結、那麼巴不得他們走、那麼不耐煩不過是一種姿態。因為他知道自己趕不走他們,從昨晚進門那一幕開始就已經知道結果了。自己之前想要的,不過是實在太無聊想折騰折騰罷了。畢竟,自從師父故去了之後,這山神廟的春夏秋冬風霜雨雪,也就自己一個人欣賞吧。有時候看景色看投入了,情不自禁問了一句「好看吧」,回過頭,身後卻一個人也沒有。

  而且這時空沒有網路、沒有電燈、沒有什麼娛樂。

  能住進來幾個人熱鬧一點,不正是自己這一年來所期望的麼?

  空虛、寂寞、冷。不正是自己這一年的總結麼。

  「那你怎麼這麼失落?」小胡旦眨巴眨巴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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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青牛道童把懷裡的大葫蘆抱得更緊了一些,「我只是有點想家了。」

  「家?」小胡旦糊塗了,「這不就是你的家麼?」

  「有母親的嘮叨,父親的責罵,女朋友的貼心話。那才是家。」青牛道童四十五角望天空,心裡覺得自己現在的側臉肯定很憂桑。

  小胡旦「哦」了一聲,好像被青牛道童的傷感感染,沉默下來。但不過一會兒她又忽然開口道:「女朋友是什麼?」

  「……」青牛道童頓時心裡淚流滿面,不懂你早問嘛,裝的跟我一樣那麼傷感幹嘛,真是破壞氣氛。

  他假裝咳嗽兩聲,問道:「你聽過『鮫人泣珠』的故事麼?」

  小胡旦誠實的搖搖頭。

  青牛道童郎聲念道:「月光淡淡,籠罩著村外的松林。白雲團團,漏出了幾點疏星。天河何處?遠遠的海霧模糊。怕會有鮫人在岸,對月流珠。」

  小胡旦眼睛裡冒著「星星」,好奇問道:「你這念的是什麼?」

  青牛道童答道:「是詩啊。」

  小胡旦新奇道:「這是什麼詩?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懂。」

  「讀書少怪誰嘞。」青牛道童白了她一眼,遲疑道:「可能是朦朧詩吧。」

  「朦朧詩?此是何詩?青兕從未聽說過。」小胡旦又開始眨巴眨巴眼睛。

  「那我翻譯給你聽吧。」青牛道童掰著手指計算道:「月淡籠松林,雲團漏疏星。天河何處見?海霧遮眼睛。怕有鮫人在,對月掉碧凝。」

  「這樣我就好理解許多了。」小胡旦開心的點點頭。

  「……」青牛道童一陣無語,想那後世是把詩句文言翻譯成白話文,而現在卻反其道而行之,真夠神奇的。

  小胡旦細細品味著,忽然問道:「那最後一句的『碧凝』何解?」

  「是『凝碧珠』。就是鮫人的眼睛形成的珠子。」

  「嘶……」小胡旦腦補了一下,惡寒不已。生氣的鼓鼓臉蛋,疑惑道:「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鮫人泣珠』的故事?你是在炫耀你讀書多麼?」小胡旦現學現賣的用了一句。

  「不,我只是聽過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青牛道童淡淡說道:「傳說鮫人族是被貶的神祗,她們從空桑之城被打落到碧落海湖,而後每年的八月十五潮來之夜,她們隨潮而來,散落在岸邊。而後放聲歌唱,齊聲落淚,淚落而成珍珠。」

  「好可憐。」小胡旦聽得入神,感傷道。而後痴痴地看著青牛道童,「你現在也是一個鮫人麼?想家的鮫人。」

  「也許吧。」

  「那……你老家在什麼地方?」

  「我師父是在這陸渾縣附近撿到我的。」青牛道童慢慢道:「而我之前的老家,是浙江杭州。」

  小胡旦拍著腦袋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抱歉的笑笑:「我好像……沒聽過這個地方。」

  「嗯,你是沒聽過。」青牛道童有點抓瞎的解釋:「就是隸屬於現在揚州的一個小地方。」

  「哦,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那地方啊?」青牛道童又開始掰手指回憶道:「那地方是東經一百二十點二度,北緯三十點三度。屬於亞熱帶季風性氣候,是『長三角『地區的主要中心城市之一。它裡面有一些比較有名的景色是『西湖』、『西溪濕地』、『京杭運河』和『錢塘江潮』等等。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西湖了,它還有新舊十景之分,舊十景是『蘇堤春曉、曲苑風荷、平湖秋月、斷橋殘雪、柳浪聞鶯、花港觀魚、雷峰夕照、雙峰插雲、南屏晚鐘、三潭印月』;新十景是『雲棲竹徑、滿隴桂雨、虎跑夢泉、龍井問茶、九溪煙樹、吳山天風、阮墩環碧、黃龍吐翠、玉皇飛雲、寶石流霞』。怎麼樣,小癢!一字不差,我厲害吧!」青牛道童得意洋洋的轉過頭去「領賞」,結果卻只瞧見小胡旦那雙滿眼疑惑的眼睛。

  都來了六年了,他竟然還有些不習慣。

  「哇!」小胡旦回過神來,不可思議道:「你對你們老家真了解。現在讓我背一下潁川的景點我都不知道背哪。」

  「可你聽得懂麼?」青牛道童自嘲的笑笑。

  「現在是聽不懂啊,可以後你可以帶我去看啊。」小胡旦興致勃勃道。

  「所以說是小地方啊。」青牛道童一語雙關道:「我說的再細也沒人知道在哪。」

  「對不起。」小胡旦以為是自己的淺白害得青牛道童又傷感上了。她伸出一隻蔥白般的小手指,憧憬道:「那我們拉鉤好不好,你以後一定要帶我去看浙江杭州,帶我去逛遍西湖的新舊十景!」

  青牛道童用「你是白痴麼」的眼神瞧著小胡旦,但小胡旦反而逆流而上,一雙寫著「我很真誠」的目光炯炯地瞧著青牛道童。互瞪了一分鐘,青牛道童還是敗下陣來,感覺很無厘頭的伸出一隻手指,跟小胡旦的手指繞在一起,拉鉤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青牛道童的眼光透過小胡旦,透過院牆,透過這漫天的飛雪,透過時光的限制,瞧見了一張如花笑靨。那張臉的主人輕輕地用手指挑起扁豌的下巴,霸氣輕佻的問道:「Do-you-love-me?」

  青牛道童的眼淚頓時就流下來了。「Yes-I-love-you。」

  「你說什麼?」小胡旦疑惑的問道:「你怎麼哭了?」

  「沒事,雪進眼睛了。」青牛道童平復了心情,淡淡說道。

  小胡旦相信了他的話,繼續興奮道:「那我們說好了,你要帶我去浙江杭州的!」

  青牛道童的臉上浮現愉悅的神色,「好,我們說好了。」

  「騙人就是小狗狗!」小胡旦「惡狠狠」的威脅道。

  「嗯,騙人是小狗。」青牛道童也「惡狠狠」的同意。

  小胡旦笑了,眼睛笑得彎彎的,開心道:「你現在不難過了?」

  青牛道童一愣,現在自己確實沒有剛才那麼傷感了。他明白小胡旦雖然年紀小小,但剛才一直在用盡辦法哄自己開心。他忽然有種欣慰的感覺,好像這個世界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無聊無趣空蕩蕩嘛。

  「人嘛,總是要往前看的;生活嘛,總是要繼續的。」青牛道童釋懷道。抬頭四十五度角望著亭外的飄雪,估摸著道:「下午這場雪應該沒那麼大了,我帶你去村後看他們抓魚吧。」

  「好啊好啊!」小胡旦滿眼透露著欣喜,拍手道。「我去告訴娘親和父親一聲!」然後興致勃勃的跑出亭子。

  「小心點。」青牛道童忍不住提點一聲。

  「沒事。」小胡旦一腳深一腳淺的踏著雪地。忽得好像想起什麼,回頭大喊道:「剛才忘了問,『小癢』是誰?」

  青牛道童的笑容僵在臉上。片刻後好似春掃寒雪一般融化出一個釋懷的微笑:「她是我回不去的昨天。」

  「哦。」小胡旦不知道聽明白了沒有,又轉過身繼續踏雪去了。

  青牛道童繼續裝成一塊石頭,抱著快要沒有溫暖的大葫蘆,喃喃道。

  「也是我們一千八百年後的明天。」

  ……

  經過了父母的允許,小胡旦把自己裹成像個小粽子,然後就屁顛屁顛跟著青牛道童出門了。

  在準備開門前,青牛道童上下打量了一眼小胡旦,最後盯在她的鞋子上。那是一雙保暖的皮質鞋。但在青牛道童眼裡還太次,只見他從身後的揹包里拎出一雙厚底鞋,放在小胡旦面前,淡淡說:「換上。」

  小胡旦瞪大了眼睛,詫異的瞧著那雙瞧起來就很後的鞋子,疑惑道:「這是……?」

  「雪地靴。」青牛道童瞧見小胡旦疑惑的樣子便得意洋洋,嘚瑟的解釋道:「牛皮外表,羊毛內里,加上豬皮底防臭護腳。精選的保暖厚麻底,再加上防滑的底紋,簡直是冬日女生出門必備啊!」

  「哦。」小胡旦早換上了,轉了一圈,覺得很舒服很實用。開心道:「是不錯。」繼而她又換上「含情脈脈」的眼神瞧著青牛道童,瞧得青牛道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膩歪道:「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你那還有這種鞋子嗎?」父親娘親還沒有穿上呢。

  青牛道童明白她的意思,搖頭道:「你那雙也是我去年的鞋,我可沒做那大的鞋。」瞧著小胡旦一臉失望他又不忍道:「等來年我們可以一起收集這些材料,到時候再做就行了。」

  「嗯,到時候再說。」小胡旦又換成了笑容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