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千籌盯著朱殺看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終於忍不住,嘴裡"嘖"了一聲,端著茶盞往對方跟前湊了湊:
"朱殺兄弟,我方某人今天算是開了眼了。這份靜氣......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不是我拍馬屁......人中真龍。"
他頓了頓,笑容里多了一點試探的意味。
"按說,以兄弟你的氣象,不該岌岌無名到今天……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降了半度。
"錢、路子、人手。兄弟我這兒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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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截話一出來,那股子商人試探底價的味道便收不住了。
朱殺終於動了一下。
他嘴角扯了扯,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一把薄刃,輕輕一挑就把方千籌後半車廢話捅了個對穿。
"行了。"
他抬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盞早就涼透的茶,目光落在那層凝起的茶膜上,語氣慢悠悠的。
"這些屁話省省。"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很吵。"
方千籌的笑僵在臉上。嘴角抽了兩下,終究還是端起了自己的茶盞,遙遙一敬,仰脖灌了個乾淨。
茶湯滾過喉嚨的聲響在炭火的噼啪聲里格外清晰。
朱殺還是那個姿勢,只是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重新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難言之隱?確實有。
但方千籌這個級別的,連聽個開頭的資格都沒有。
北疆太小了。真的太了。
他要想盡一切辦法往上爬。
只有這樣,才能完成......他和阿正的目標。
炭火又爆了一聲。
這一次,他沒再讓目光落下來。
他抬起眼,隔著裊裊未散的茶氣,望向窗欞外北疆冬天的天空,唇角重新彎了彎......像在笑,又像在自嘲。
方千籌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攥緊了手中的空盞,再沒敢多問一句。
他是誰?北疆商序一脈百年不遇的天驕,商序方家板上釘釘的下一任掌舵人。
從小到大,飯桌上敬酒的是他,談判桌上壓價的是他,宴席間三杯酒能把對家底褲都聊出來的也是他。
長袖善舞,口舌如刀......這四個字從十歲起就貼在他腦門上。
可此刻,他攥著那隻空了的白瓷盞,指尖冰涼,竟一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
不是不想說,是他被壓住了。
被朱殺身上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炭火又噼啪爆了一聲。
方千籌低下頭,看著自己茶盞里那片沉底的葉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進門到現在,朱殺連茶都沒喝完一盞。
而他方千籌,已經不知不覺喝完了整整三盞。
他猛然抬頭,正撞上朱殺重新彎起的那抹笑。
那笑里什麼都沒寫,可他後背卻像被冰水澆過一樣,一寸一寸地僵下去。
再沒敢多嘴一句。
方千籌把空盞擱回桌上,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
暗門外忽然傳來三聲叩擊。
"咚咚咚。"
節奏不疾不徐。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間隔了剛好一息,第三下緊隨其後,落得極輕。
方千籌霍然起身,朱殺雙眼微眯。
方千籌快步走到暗門前,右手貼上感應區,指尖微微發顫。
門鎖咔嗒彈開的一瞬,他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開門口。
一道偏瘦的身影從門外暖黃色的光線里跨進來。
陳守拙今晚換了一身藏青色長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連脖頸都遮了大半。
他手裡攥著一柄摺扇,扇骨是烏木的,扇面合著,邊緣露出一截墨跡。
整個人瞧著比昨晚在譚正面前時正經了不止一星半點,連走路時衣擺的幅度都收得規規矩矩。
他邁進茶室的第一眼,落在朱殺身上。
朱殺還坐在椅子裡,甚至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他抬起眼,對上陳守拙的視線,嘴角微微一彎。
"陳大少。久仰。"
陳守拙看了他兩秒,目光從他工裝夾克的拉鏈頭掃到褲腳的摺痕,又落回他臉上。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摺扇在掌心一敲。
"你就是朱殺?阿宸說你在巷子裡差點跟她動手。"
"他先攔的路。"
"她沒攔錯。"
陳守拙往前走了一步,在茶桌對面的另一張圈椅里坐下。
落座的動作不快不慢,長衫後擺被他順手一攏,整整齊齊地收進膝彎里。
他把摺扇擱在桌面上,扇骨與木紋接觸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抬眼看向朱殺。
"昨晚墨香巷那對異族娘倆,是你砍的?"
朱殺沒答。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別繞彎子。說正題。"
陳守拙沒接話,伸手夾起碟中一隻蟹黃湯包,低頭咬了一口。
薄皮綻開,湯汁沿著缺口滲出來,被他慢條斯理地吮淨,嚼了兩下咽下去。
擱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這才重新抬眼。
這一眼......方才進門時端著的那點正經全散了,底下冒出一層帶痞氣的鬆弛,像刀鞘掀開了一條縫。
"我過來,"
陳守拙把帕子疊好擱回桌面,聲音不急不緩:
"是想跟你談筆買賣。"
朱殺沒動,眼皮微微抬了抬。
"方千籌讓我殺你。"
"對啊。"
陳守拙咧嘴一笑,半截白牙露出來,笑得坦蕩又瘮人。
"我讓你殺的......就是我。"
朱殺目光一凝,從陳守拙臉上慢慢移到旁邊方千籌臉上。
方千籌已經坐回椅中,迎著朱殺的審視沒有躲閃,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守拙哥說的沒錯……他想用自己的命,替阿宸鋪一條路。"
陳守拙忽然插了一嘴,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
"他是真喜歡阿宸。這點沒騙你。"
方千籌的臉"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直燒到脖頸,腕上那串蜜蠟珠子轉得飛快。
"守拙哥!說正事!"
"行。"
陳守拙抬手一壓,笑意收了七分。重新看向朱殺時,眼底那層痞氣底下浮上來的......是真正銳利的光。
"朱殺,長話短說。"
"一個月後,我陳家老太爺從首都天淵市、小聖賢莊述職歸來。屆時會立下一代家主。"
"這個位置,原本該是我的。可你也看見了......我現在就是廢人一個。"
"二房三房不會讓我這個廢人占著位子。他們逼小宸改性、逐她出陳家,藉口是女兒身不能承繼香火。"
"說到底......就是想掃清我們大房所有人。"
"等等。"
朱殺眉頭驟然擰緊:
"你說……孔宸是女的?"
陳守拙一愣,轉頭看向方千籌。
方千籌苦笑搖頭。
陳守拙這才沖朱殺笑道:"原來你還不知道。小宸是我妹妹,自小女扮男裝。不這樣,她早就被二房三房弄死了。"
「二房,三房,不會看我大房出一個儒序天驕,而且是男兒!」
朱殺雙眉壓得更低,聲音沉了下來。
"所以二房三房......是要滅你們大房滿門?"
"是。"
朱殺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嗤笑一聲。
"既然這樣,你們大房就乾瞪眼看著?我不信。"
陳守拙笑得無奈,指節叩了叩桌面。
"我們大房,現在就是個空殼子。拿什麼反擊?"
"什麼意思?"
陳守拙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擱下茶碗時指節微微發白。
片刻寂靜後,他緩緩開口。
"十一年前。北疆唯一一所A級秘境......昆虛秘境暴動崩潰。你知道吧?"
朱殺瞳孔驟縮。
他當然知道。
原身的父母、阿正的父母……全部死在那場浩劫里。
正是他和阿正拼命往上爬的目的。
"繼續。"
朱殺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刀刮過冰面。
"北疆這唯一一所昆虛秘境,向來由三教九流超凡世家輪流值守。那一輪,輪到我陳家......是我父親帶著大房一脈鎮守。"
"秘境內突然暴動。我大房力量一戰葬盡。我父親重傷,我……被秘境餘波貫穿文脈,文膽難聚,從此廢人一個。"
"除非有三序以上靈丹妙藥續命,否則......"
陳守拙頓了頓,伸手緩緩摸向腰腹,語氣平靜得帶了點灑脫。
"我今年十九。撐不過二十了。"
"昆虛崩潰後,我大房名存實亡。"
"好在,小宸儒序天賦驚世駭俗。可二房三房不甘心,拿女兒身,拿庶出說事,逼她改性、逐出家門。"
"我們大房一絲辦法都沒有......昆虛秘境是在我們手上崩的,無數精怪邪祟從秘境湧出,在北疆犯下滔天血案。
況且,A級秘境意味著多少資源,你比我清楚。"
"為此,老太爺親自去首都天淵、赴小聖賢莊述職請罪。受盡懲戒,直到下個月才能回來。"
朱殺驟然抬眼。目光凌厲如刃。
"昆虛秘境......為什麼會崩?"
陳守拙眼神一沉。
那底下藏著十年積壓的憤恨,終於露出鋒芒。
"查不清楚。我大房每一次探到關鍵線索,都會被截斷。"
方千籌接口,神色也凝重下來。
"不止守拙哥他們。我們家以及其他幾家超凡世家全在查,但沒有一次有結果。"
"在北疆......連我們十二家超凡世家都查不到的東西,只能說明一點......"
陳守拙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我們的層次,夠不著。那隻手,十有八九來自天淵,或者……是某序超凡聖地。"
話音落地,茶室安靜得只剩湯包蒸籠里冒出的一縷白氣。
白氣裊裊往上飄,在炭火暖光的映照下像一條細蛇,扭了兩下便散在半空。
朱殺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了。
陳守拙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但是,我陳家這些年循著蛛絲馬跡一路摸過去,所有斷掉的線索,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頓了頓。
"佛序聖地。大雷音寺。"
朱殺的眼皮終於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一閃即逝。
陳守拙把這句話撂出來之後,自己反倒先笑了。
那笑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苦澀,像含著滿嘴碎玻璃還得往外咽。
"但是……又能怎樣?那些羅漢,菩薩們高高在上。崩滅一座A級秘境?對人家來說,跟碾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長衫前襟微微繃緊。
"哪怕聯邦議會、其他超凡聖地知道是他們幹的......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誰叫人家是佛序聖地呢。在聯邦議會和各大超凡聖地眼裡,最大的敵人永遠是莽荒界的異族。
只要大節無虧,只要在鎮荒關前殺得夠狠......"
他伸手捏起碟中第二隻蟹黃湯包,咬了一口,湯汁順著嘴角溢出來一點,被他隨意用袖口蹭掉。
"就一切都是小問題。"
方千籌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軍功唯王。這是聯邦鐵律,寫在每一個超凡世家子弟入門第一課的課本扉頁上。規則、法律......"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朱殺,目光複雜。
"都是用來收束實力弱小者的。"
朱殺終於動了。
他端起那盞茶,低頭喝了一口。
茶湯早已經涼透,茶膜碎在唇邊,他卻像毫無察覺一樣咽了下去。
擱下茶盞時,他忽然笑了一聲。
"法家那幫人......眼裡揉不得沙子的......"
他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也照樣得遵守這條心照不宣的東西?"
陳守拙點了點頭,湯包咽下去,擦了擦嘴。
"法家那幫人,規矩比誰都多,但規矩是給人定的。你能站在他們頭頂上說話的時候,或者跟他們同級的時候,規矩……就不是規矩了。"
他抬頭,看向朱殺,忽然換了語氣。
「朱殺,說了這麼多,你願意幫我們嗎?」
朱殺沒急著答。他的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起來,節奏比方才更慢。像在撥算盤,一五一十地稱量對面兩個人的斤兩。
方千籌的手指攥著空盞,指節泛白,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茶室安靜了大概五息。
朱殺緩緩開口:
"你們的計劃是什麼?"
話音落下的一瞬,方千籌眼中猛地亮了一下。
那種光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什麼浮木。
陳守拙比他沉得住氣一些,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翹。
"很簡單。"
陳守拙把摺扇擱在桌上,雙手交疊架在膝上,聲音壓得平穩。
"一個月後,老太爺回來。到時候必定宴請北疆十二家超凡世家,席間會定下下一代家主之位。"
"我想讓你幫我殺了二房三房的所有血脈,然後你在把我一起殺了。」
"這樣一來,我們大房二房三房,就只剩下小宸一個人。"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下一代家主,無論如何都是小宸的。"
朱殺沒動。
他聽完之後,嘴角慢慢地扯了一下,嗤笑出聲。
"你們大房二房三房鬥了這麼久,彼此挖坑埋雷的手段沒少使吧?"
他抬眼,目光不輕不重地釘在陳守拙臉上。
"你真當二房三房是傻子?陳家盤子就這麼大,他們會不做提防?一個來歷不明的殺手......一出手就能把兩個嫡系血脈全端了?"
陳守拙沒急著辯。他端起茶盞,發現盞底空了,擱下,重新給自己斟了一盞。
沸水衝進干茶葉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說得對。他們不是傻子。"
他把茶盞端起來,沒喝,只捧在手心暖著。
"所以......不能讓人看出來是衝著他們去的。"
方千籌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活泛了些:
"守拙哥的意思是……混水摸魚。"
朱殺挑眉。
陳守拙把茶盞放下,身子微微前傾:
"二房,陳守行。男,十八歲。"
"三房,陳守知。女,十八歲。"
"二房三房,各只有這一個獨苗。
他們的命,比什麼都金貴。
所以平日裡,二房三房把這兩個人護得跟眼珠子似的,貼身保鏢從來沒低於過三個。"
"但是......"
他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刀。
"一周後,北疆所有超凡高中都要進秘境試煉。儒高、法高、道高、釋高、墨高……三教九流所有高中的巨子全部參與。
千籌、莫處機、釋武尊、小宸、楚狂人.....一個不落,全在裡頭。"
他伸手夾起碟中最後一隻蟹黃湯包,沒咬,只捏著,像捏著一顆棋子。
"到時候各路世家子弟湊在同一個秘境裡頭,文序儒序佛序道序墨序兵序……什麼路數的人都有。
秘境裡頭,生死有命。
每一年都死人,往屆巨子都有折在裡頭的。
天資再高,進了秘境,就是各憑本事。"
他把湯包擱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擦嘴的時候聲音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即使你在直播間裡當著全北疆的面宰了他們......也沒人能說半個不字。"
朱殺的目光微微一動:"直播間?"
"秘境試煉全程直播。聯邦議會和各序超凡序列聯合監控,墨序昆蟲擬態鏡頭,環境擬態鏡頭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每一條人命都拍得清清楚楚。"
"但是......秘境試煉的規矩,是各序超凡聖地和聯邦議會共同定下的。試煉期間的一切傷亡,除了異族入侵,否則一律不予追責。出來之後誰敢私下尋仇......形同叛國。"
他的聲音沉下來,字字分明。
"聯邦議會和各超凡聖地,對下一代挑選看得比什麼都重。莽荒界那條線需要源源不斷的好苗子往裡填,誰有本事誰活著出來,死了的,只能怪自己不夠格。"
他抬頭看著朱殺,眼底那層光重新聚攏起來。
"所以......你在裡頭殺誰,都合規矩。"
朱殺沒接話。
他盯著陳守拙看了很長時間,目光從那柄烏木摺扇移到陳守拙的指尖......那雙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文脈被廢的人該有的樣子。
然後他問了一句:
"孔宸知道這件事?"
陳守拙和方千籌同時愣了一下。方千籌嘴唇剛動,被陳守拙抬手止住。
"不知道。"
陳守拙的嗓音平靜得近乎殘忍。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也不能讓她知道。否則她肯定不會同意......用我的命給她鋪路。那丫頭從小就倔,死也不肯踩著別人的骨頭往上走。"
茶室里再次安靜下來。炭火的餘燼徹底暗了,灰堆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有碟中湯包湯汁凝結的細微油光在暗色里慢慢收干。
朱殺慢慢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了一線窗縫。北疆的風從那道縫裡擠進來,擦著他的指節掠過去,帶著一股乾冷的鐵鏽味。
陳守拙看著他的背影。方千籌攥著茶壺的手懸在半空,不敢動,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半晌,朱殺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被風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清晰地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
"秘境裡殺了那兩個,我可以。"
"但......"
他轉過身,逆著窗外漏進來的灰白色天光。臉上的輪廓被割得明暗分明,一半沉在陰影里,一半泛著冷白。
他看向陳守拙,緩緩開口:
"你要我怎麼殺你。"
陳守拙聞言笑了。
那笑很從容,從容得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翻來覆去想過幾千遍,終於等到有人來問。
"到時候,等你殺了那兩個之後,出了秘境......"
他伸手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聲音清脆。
"我會給自己一個......配得上我陳守拙的死法。"
"不會讓你為難。"
朱殺看了他兩秒。
"行。"
他重新坐回椅子裡,端起自己那盞涼了不知道多久的茶,仰脖灌了一口。
茶湯早已冷透,澀味在舌根漫開,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一周後,秘境裡見。"
擱下茶盞,桌面留下了一圈水漬。
水漬慢慢洇開,在木紋上暈成一個不規則的圓,邊沿被干木吸出一道深色的痕。
陳守拙看著他,深吸一口氣,把摺扇"啪"地合攏,扇骨與襯布擦出一聲極細的輕響。
"朱殺。"
朱殺正要起身,被這一聲叫住了,肩膀微微停了一下。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讓自己死?"
朱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刀鋒掠過水麵。
"十一年前昆虛秘境崩毀,那時候你就該死了。"
"多活了十一年......還不夠?"
「一個少年天才,成了廢人,這種日子你也早就過夠了吧!」
「不如死在精彩之中!」
這話撂得輕飄飄的,像往深井裡扔一顆石子,半天才聽見落底的回聲。
不鋒利,但足夠重。
重到陳守拙臉上那層從容的殼在這一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陳守拙愣在那兒。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得肩膀微微發抖,笑得嘴角那層痞氣全碎了,碎成一種近乎慘澹的東西。
他沒出聲,但眼眶邊緣那一點薄紅被炭灰的餘光照得清清楚楚。
半晌,他止住笑,點了點頭。聲音發啞:
"……說得對。夠了。"
朱殺沒再看他。
他把工裝夾克的拉鏈從下巴一路拉到頂,齒縫咬合發出一道利落的聲響,推開暗門。
暖風帶著香氣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卷著他衣擺上殘留的茶香和炭火氣一起散出去。
他走出去兩步,腳步頓了一下,側了側臉,聲音不高不低地甩回來。
"一周後見。秘境的地圖和規則......明晚之前送到我手上。"
"還有......"
他嘴角彎了彎,那笑里三分戲謔七分認真。
"我的出手費很貴。你們最好提前把棺材本都掏出來,別到時候付不起帳,搞得大都為難!"
話音散在走廊里。
暗門轟然合攏,沉重地卡進門框的凹槽,把外面的風聲和裡面的寂靜一刀切斷。
陳守拙和方千籌面對面坐著。
桌面上三隻茶盞,一隻空得見了底,兩隻半滿,茶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炭火徹底熄了,灰堆里連一點紅光都沒剩下。
半晌,方千籌低聲說了一句,帶著猶豫和擔心:
"守拙哥……你真的決定好了?"
陳守拙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柄摺扇的扇骨,那道細長的劃痕在暗光里像一條閉合的傷口。
他看了很久,指腹順著那道痕慢慢摩過去。
然後他說:
"賭得大......才能翻本。"
他把扇子重新攏進袖中,抬起眼時目光變了。
方千籌從沒見過他眼底那種光......不是決絕,不是悲壯,而是殺意。
"接下來,我得先解決我那個好堂哥。"
"我這個好堂哥......自從被我那個好三叔收為義子之後,可是越來越膨脹了。
精糧吃了幾年,就忘了自己是從哪條陰溝里爬出來的。"
方千籌眉頭一擰:
"你是說……陳守墨?"
陳守拙沒答。
他站起身,長衫後擺掃過椅面,垂順地落下去。
他走到暗門口,腳步沒有停留。
臨跨出去之前,他輕輕呢喃了一句。
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跟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有的人,從爛泥堆里爬出來,吃了幾年精糧……就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了。"
暗門在他身後合攏。
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被完整地留給了方千籌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攥著那隻空盞,指尖發白。
半晌,他忽然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地響了一聲,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猛地沉了下去。
"小宸……你知道了之後不要怪我和守拙哥。"
他的聲音低啞,近乎囁嚅,嘴唇貼著空盞的杯沿,像在對一隻杯子說話。
"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他頓了頓,把空盞重重擱回桌面。瓷底磕在木紋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湯殘液濺出來幾滴,洇進木紋里。
"那怕我死。那怕……所有人都死。"
.....
而早已離開的朱殺,步子邁得大而急,從劍與玫瑰出來之時,腦子裡一片亂麻。
陳家的糜爛。
孔宸的女扮男裝。
陳守拙和方千籌那個賭上一切的局。
還有......昆虛秘境。
十一年前的浩劫,還有那隻夠不著的手。
他跨上雷霆咆哮,車身發出一聲低沉地轟鳴。
他擰下油門,輪胎碾過花街。
狂風灌進領口,把他的頭髮向後撕扯,兩側的街景被車速拖成模糊的暗影。
他微微眯起眼,風聲在耳邊碎成一片白噪。
"佛序……大雷音寺嗎。"
聲音被風扯碎,又在他唇邊重新聚攏。
"實力還是太弱了。"
他的指節攥緊油門,骨節發白。
"先去宰了那頭銀月狼王……完成冥狼三變。"
"等著吧,大雷音寺。"
"我遲早有一天會查清楚......到底是誰崩毀了昆虛秘境。"
他的聲音終於被風完整地送出去,碎在身後幾十米遠的路面上。
"血債......血償。"
話音落下,雷霆咆哮的引擎發出一聲更深的轟鳴,尾燈在路的盡頭縮成一顆紅色的點,然後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