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不出任何藉口。
監軍見朮赤不吭聲,又把目光轉向阿圖魯和赫連隼,在他們臉上各停了一下:「大營沒人,讓遂人鑽了空子,這事我也有份,大單于怎麼罰我都認。
但糧倉被燒,管糧的首先得擔責……軍法上寫得明明白白,你們心裡都有數。」
「誰擅自離崗,誰就砍頭。」
阿圖魯臉上露出點看熱鬧的笑。
糧倉出事追責,向來第一個找管糧官,朮赤這回怎麼也躲不過去。
雖說沒抓到趙言,但能弄掉一個對手,自己也不算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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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隼皺著眉,沒吱聲。
朮赤臉白得嚇人,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監軍的胳膊:「監軍大人,你給我條活路!我朮赤就算有罪,也得大單于親自來審,你不能就這麼定我的罪!」
監軍低頭看了一眼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不緊不慢地把它撥開,聲音很平:「我已經派了快馬去王庭,今天的事怎麼發生的,一個字不落報給大單于。」
朮赤的手僵在半空。
他又轉頭看向赫連隼,聲音發顫:「赫連將軍,你……你幫我說句話。」
赫連隼感覺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咬了咬牙。
他清楚得很,朮赤要真被砍了,那阿圖魯和監軍下一步肯定沖他來。
可眼下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哪還有資格替朮赤求情?
看赫連隼也不說話,朮赤終於徹底明白了——這次,自己怕是真沒路了。
沉默了好一陣。
最先開口的還是阿圖魯,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說道:「監軍大人,糧草沒了,建業城肯定打不下來了。
現在最要緊的是琢磨怎麼撤軍……找最近的部落調糧、安排路上的補給、重新定回去的路線,這些都得趕緊定下來。」
監軍朝遠處的建業城望了一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無奈地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明早三位將軍來我帳里議事!今晚各營把剩下的口糧清點一下,報個數上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身後的親衛跟著他呼呼啦啦全撤了。
朮赤站在原地,看著監軍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腿一軟,踉蹌著扶住旁邊一根燒黑的木樁。
赫連隼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就丟下一句:「朮赤將軍,我自己都顧不過來……你多保重吧。」
阿圖魯嘴角掛了點冷絲絲的笑,狠狠瞪了朮赤一眼,大步走了。
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多了,好像糧草被燒了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朮赤一個人杵在糧倉廢墟旁邊。
周圍的兵卒慢慢散乾淨了,各回各的營。
天過得快,眼瞅著就黑了,黑黢黢的從四面壓過來。
他兩手撐著膝蓋,腦袋耷拉下去。
完了。
朮赤心裡門兒清,他管糧倉出了事,按大單于的規矩,沒二話可講。
就算他把屎盆子扣到阿圖魯和赫連隼頭上,頂多拉著他們一塊兒挨罰,可他自己這顆腦袋是鐵定留不住。
阿圖魯兵多,勢力大,大單于不一定捨得動他。
赫連隼那幫騎兵是精銳,頂樑柱。
他朮赤算什麼東西?
手底下那五千後勤兵能頂個屁用?
在大單于眼裡,這些後勤兵比雜兵強不了多少,都是可有可無的貨色。
最多三天。
他就剩三天活頭了!
朮赤攥緊拳頭,指甲往掌心裡死命掐。
夜風從他敞開的領口灌進去,凍得他一哆嗦,可他壓根沒在意,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來回翻騰。
我不想死!
我得……跑!
可……跑,往哪兒跑?
往北是王庭,那是找死。
往西是胡嵐山脈,他帶著這幾千本族的兵……想躲過騎兵追殺跑到印相國,根本是做夢。
朮赤抬起頭,目光越過營寨的柵欄,瞅見遠處建業城黑乎乎的影子。
那座城在夜裡一聲不吭,城頭有幾把火把晃來晃去,時不時傳來一聲換防的吆喝,在空蕩蕩的平原上聽得分外清楚。
建業城!
那個會妖法的……趙言,這會兒肯定已經回建業城了!
朮赤猛地站起來,胸口使勁兒起伏了幾下。
他扭頭瞅了一眼自己營帳的方向,又回頭看一眼建業城的影子。
一個瘋了的念頭從他腦子裡冒出來,越冒越大。
……
半個時辰後,朮赤的營帳里。
他把所有親衛都攆了出去,就留下一個跟了他最久的百夫長巴圖。
巴圖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這會兒正瞪著眼珠子看自己主將,一臉不敢相信:「將軍,您說啥?投奔遂人?」
「小聲點!」朮赤皺著眉壓低聲,伸手把人拉到跟前,「糧倉著火的事要是傳到大單于耳朵里,我必死無疑。」
「你跟著我這麼久,也清楚大單于治軍下手極狠,弄丟糧草是死罪,沒人能保我。」
「阿圖魯本來就看不上我們,今早軍議我們跟他大打出手,你們也動手打了他。等我一死,他肯定不會放過你們,想方設法報復。」
巴圖張了張嘴。
聽完自家萬夫長打算投靠齊人的想法,他第一時間就不想答應,這事實在離譜。
蠻人和齊人打了多少年仗,兩邊仇深似海。
再說蠻人向來性子硬,打心底看不起齊人,覺得對方軟弱,現在主動上門求對方收留,實在抹不開臉面。
可朮赤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
今天他們當著監軍的面在軍帳跟阿圖魯動手,往後沒了朮赤撐腰,阿圖魯肯定會處處針對他們。
指不定哪天隨便安個罪名,直接砍頭剝皮。
朮赤見他不說話,又開口:「巴圖,我不逼你,你想留下就留下,我不強求。」
「但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幫我帶句話給趙言。你今晚從北邊那道裂開的柵欄缺口出去,繞開監軍的營地,摸到建業城下。」
「你報上身份,求趙言收下我和手下所有弟兄。」
巴圖沉默半天,咬牙點了頭。
「行,我去。」
朮赤臉上立馬露出喜色,從營帳里翻出一卷寫滿字的羊皮,塞進巴圖懷裡:「這裡寫了投降的條件,我能帶五千人馬過去。
還有草原各部南下的行軍路線、兵力分布、運糧的道路,這些東西趙言肯定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