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恪子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石頭看他那眼神為什麼那麼失望了。
「我說錯了?」鸞兒索性豁出去了,腰杆一挺,「還有一件事,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在長寧軍里有多穩當,你把趙言他們當親兄弟,人家可不一定這麼想!」
鸞兒冷笑一聲。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今天要是換作姜聿、是賈材,或者是趙言的親妹妹趙曉雅犯了事,他還能這麼硬氣、非要執行軍法嗎?」恪子喘著粗氣,咬著牙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說白了,就是你對他不重要罷了,他想整頓軍務,就拿你來開刀、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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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兒冷笑裡帶著點譏諷:「恪子,你好好想想,自從長寧軍拉起來之後,你手裡那點權是最小的,位子也是最閒的,隨便找個人就能頂替你。」
「後衛營……雖說也是個營,可人數比別的營少一大截,還儘是老弱病殘!」
「你這個千夫長有多少斤兩,你自己心裡有數!髒活累活都是你的,建功立業沒你的份……」
「趙言要是真帶兵從邊境回來,以前先鋒營那些百夫長,個個都能跟你平起平坐,有的還得騎你頭上耍威風!」
「夠了!」恪子猛地一聲吼,牢房都跟著震了震。
鸞兒嚇得立馬閉嘴,往後退了兩步。
「都這節骨眼了,你還在這挑撥我們兄弟?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沒看出你是這麼毒的女人!」
鸞兒還想張嘴,抬頭看見他那跟野獸似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她不吭聲,跟她一塊關進來的柳掌柜可急了。
他滿臉求饒樣,湊上前想抓恪子的手:「好女婿,我們錯了,你救救我們啊。你跟趙將軍關係那麼鐵,只要你張嘴,他肯定給你面子……」
「再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女兒跟了你這麼久,多少有點情分,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恪子面無表情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
「好女婿?」柳掌柜一愣,臉上的求饒樣直接僵住了。
「別叫了。」恪子聲音發木,聽不出一點情緒,「我不是你女婿,我哪配當你柳家的女婿?」
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柳掌柜愣了幾秒,接著瘋了一樣拍著木柵欄,扯著嗓子喊:
「張老二!你給我站住!你不能扔下我們啊!你說過娶我女兒的!你說的!」
「你這沒良心的東西!我這些日子怎麼對你的你忘了?」
「張老二!張老二!」
恪子腳步沒停。
柳掌柜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一片聽不清的哭喊。
走出牢房,外面的陽光刺得恪子眯起眼。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守牢房計程車兵偷偷看他,沒一個敢吭聲。
過了好一陣,身後傳來腳步聲。
恪子沒回頭。
石頭走到他旁邊,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倆兄弟並肩站在大牢門口,沉默了半天。
石頭伸手去拍他肩膀,開口道:「現在知道也不算晚,畢竟……」
恪子身子一側。
石頭的手擦著他胳膊劃了過去。
恪子斜眼看了他一下,一聲不吭,抬腳就往遠處走。
「你還來勁了?」石頭皺著眉,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罵了句:「操!」
石頭杵在那兒半天沒吭聲,最後嘆口氣,轉身回了大帳。
恪子一路走出軍營,看門的兵瞧他臉色跟鍋底似的,誰也沒敢往前湊。
街上人多得跟下餃子似的,叫賣的、聊天的、孩子鬧騰的,聲音攪在一塊兒。
恪子走在這人堆里,卻覺著自己跟罩了層殼子似的。
那些聲音離他老遠,老遠。
他都不記得自己咋回的住處。
推開院門,院裡安安靜靜的。
前幾天鸞兒還在他耳邊叨叨個沒停,說忙完這陣要把院子拾掇拾掇,種點花啊草啊,等成親了住著也舒坦。
恪子站院裡,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推開屋門,屋裡還跟早上出門時一個樣。
桌上擱著半壺涼茶,還有一盤點心,動都沒動過。
那是鸞兒昨兒個親手做的,說讓他帶著剿匪路上吃。
他當時說不用,鸞兒還瞪他,說他不會照顧自個兒。
現在想想,那些溫柔體貼,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恪子走到桌邊,拿起點心瞅了半天,又擱下了。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壇酒。
是酒坊的三月春。
恪子拍開泥封,對嘴灌了一大口。
酒辣得他直咳嗽。
咳著咳著,眼眶就紅了。
他坐桌邊,一口接一口地灌。
窗外天慢慢黑下來,屋裡也沒點燈,恪子就著那點暮色一個人坐著,跟個泥人似的。
酒罈見底時,外面早黑透了。
恪子把空罈子推到一邊,又去柜子里翻。
又翻出一壇。
接著喝。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一會兒是鸞兒的笑,一會兒是她方才在牢里那副凶樣。
「他們替你去死,那是他們該當的!」
這話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割他腦子。
原來她一直是這麼想的。
原來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在她眼裡就是「該當的」賤命。
恪子又灌了一大口酒。
可為啥……
為啥明知道她是這種人,他心裡還是放不下?
為啥一想到她要砍頭,他心裡就跟被人剜了塊肉似的?
「呸!」恪子狠狠罵了自己一句,「張老二,你就是賤!操!」
他接著喝。
喝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嘴裡頭是酒還是眼淚。
夜越來越深。
外頭街上早沒人聲了,就剩打更的敲梆子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又慢慢沒了。
恪子趴在桌上,半醉半醒。
這時候,院子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很細,跟鳥落在枝頭上似的。
但恪子到底上過戰場,醉成這樣,耳朵還是靈光的。
他手已經往腰間摸刀了。
刀不在。
他才想起來,白天那把刀叫他劈在石頭桌案上了,後來也沒拿回來。
「誰?」
他順手抄起旁邊的長凳,嗓子啞得厲害,眼睛裡全是凶光。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接著響起個陌生聲音:
「張大人不必緊張,在下沒有惡意。」
門叫人輕輕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