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那會兒,最黑的那一陣。
拓跋蘭沒睡。
她攥著父親給的彎刀,一邊在石頭上磨刀鋒,一邊在腦子裡琢磨明天的仗。
她會不會沖在最前頭?
會不會碰上那個叫趙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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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親手宰了他?
這些事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她從小在草原長大,跟著她爹獵狼殺熊……
這種規模的仗,她的確是頭一回打。
在這之前,拓跋蘭壓根沒親手殺過人!
終於,她坐不住了,起身走出帳篷。
營地里靜悄悄的,就幾個巡邏的兵偶爾走過。
東邊天上泛起一點白。
天快亮了。
拓跋蘭走到營地邊上,朝大屯鎮方向望過去。
那邊的敵人都在幹啥?
也在等天亮嗎?
是不是也為馬上要開打的事慌得不行?
忽然,她瞅見遠處的山頭,好像有幾點火光閃了一下就沒了。
她揉揉眼,再看,啥也沒了。
看錯了?
拓跋蘭皺了皺眉,心裡有點不踏實。
但這念頭很快就讓她壓下去了。
阿爹說過,齊人只會躲在城牆後頭哆嗦。
只要他們敢出城,蠻族的騎兵就能把他們踩成肉泥!
沒啥好擔心的!
拓跋蘭這麼想著,轉身回了帳篷。
她沒注意到,就在自己轉身那會兒,遠處的山頭上,又有幾道騎兵的影子一閃而過。
……
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地底下慢慢升起來,照得滿地都是金光。
蠻軍大營里,號角嗚嗚地響開了。
一千八百個蠻兵從帳篷里鑽出來,麻利地列好陣勢。
騎兵翻身上馬,步兵舉起盾牌和長矛,戰旗在晨風裡呼啦啦地飄。
拓跋烈披著戰甲,騎他那匹棗紅馬慢慢從陣前走過。
「兒郎們!」他扯著嗓子喊,「今兒個,讓齊人知道騙咱們部落的下場!」
「殺!殺!殺!」蠻軍齊聲大吼,震得四野都在晃。
拓跋蘭站在阿爹的親衛隊裡,攥緊手裡的彎刀。
她穿著輕便皮甲,頭髮高高紮起來,看著利落得很。
拓跋烈瞅她一眼,沒吭聲,只微微點了下頭。
然後,他舉起彎刀,往前一劈。
「出發!」
蠻軍跟開閘的水似的湧出營地,朝大屯鎮那邊滾滾衝過去。
馬蹄聲震天響,塵土揚得哪都是!
趙言站在大屯鎮城頭,望著北邊黑壓壓的煙塵。
「來了。」他低聲說。
身旁的賈材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將軍,都安排好了。」
趙言點點頭,轉身看向城裡的將士們。
幾百個長寧軍士兵這會兒全披著甲、拿著傢伙,肅靜地站在城裡的各個地方。
他們臉上沒一點怕的意思,只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勁。
趙言深吸口氣,大聲道:
「長寧軍的兄弟們!」
所有人齊刷刷看過來。
「三個月前,咱們還是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莊稼漢、獵戶,要麼就是打鐵的。」
趙言站在城牆上,扯著嗓子喊:「現在洪州府是咱們的地盤了,甲冑有了,戰馬也有了,跟那些匈奴幹仗的膽氣和本錢全齊了。」
「今天,匈奴的左賢王親自帶著大軍殺過來了。」
「他們想把洪州府踏平,想把咱們全宰了,想把咱們的東西全搶光。」
「你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底下的人齊聲吼了起來。
趙言一笑,把腰裡的長劍抽出來,劍身在日頭底下閃著冷光。
「很多人瞧不上咱們,覺得咱們干不過匈奴。今天,就讓那些人睜大眼睛看清楚,咱們長寧軍是怎麼把這仗打贏的!」
……
對騎兵來說,三十里路也就是一個時辰的事兒。
拓跋烈領著一千八百號匈奴兵趕到大屯鎮外頭的時候,太陽剛好升到半空。
他勒住馬,遠遠瞅著前頭那座看著不起眼的鎮子。
鎮牆上插滿了旗子,隱隱約約能瞧見城頭有人在動。
鼓聲咚咚響,號角嗚嗚吹,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了。
「呵。」拓跋烈冷笑一聲,「一幫慫貨,就知道縮在城裡頭。」
豐杜騎馬湊上來,抱拳說:「首領,讓我打頭陣吧,我帶人沖開城門!」
拓跋烈擺了擺手:「不著急。」
他仔細打量起大屯鎮的城牆。
這鎮子的牆不算高,也就兩丈左右,對匈奴里的好手來說,翻過去不算啥大事。
可拓跋烈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
太靜了。
不是那種嚇得不敢吭聲的靜,而是另一種……就跟要下暴雨前那會兒似的,悶得人心慌。
「派一隊人上去,先摸摸底。」他下令。
豐杜領命,一揮手,兩百個匈奴騎兵就沖了出去,直奔大屯鎮。
兩百騎衝到弓箭能射著的距離,就繞著城牆跑,一邊跑一邊往城頭射箭。
這是匈奴常用的探路法子,就想看看城裡的人怎麼應對。
可就在這時,大屯鎮的城門突然開了。
趙言穿著甲冑,騎著萬里雲就沖了出來,後頭緊跟著五百騎兵和三百步兵!
之前左賢王猜大屯鎮裡頭只有一千左右的守軍,他猜錯了。
大屯鎮裡足足有一千六百守軍。
而且全是長寧軍的老兵和囚徒軍里挑出來的好手!
眼瞅著長寧軍沒縮在城裡頭,反倒開門迎了出來,拓跋烈和他手底下的匈奴全愣了一下。
拓跋蘭在人群里眨了眨眼,死死盯著最前頭的趙言。
她雖然沒見過這人,但也知道他就是長寧軍的頭兒,就是她這回要殺的人。
可……
這人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爹不是總說齊人都慫得要命嗎?
那為啥眼前這個,敢自己跑出城來?
「咚咚咚咚咚!」
城頭上,戰鼓擂了起來。
趙言手裡攥著長槊,左右兩邊跟著姜聿和賈材。
他騎馬衝到匈奴大軍跟前,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勒住韁繩,舉起長槊,用刃口指著對面比自己多一倍的匈奴,扯著嗓子喊:「老子是長寧軍將首趙言!哪個不怕死的敢出來跟我干一場?」
拓跋烈眯著眼,打量百步外那個騎白馬的年輕人。
他見過不少齊人將領,有的慫得跟耗子似的,有的仗還沒打就跑,有的就縮在城裡死扛。
可從來沒碰上過這麼一號人,帶著不到一千號手下,愣是敢對著近兩千蠻族勇士叫陣,還單槍匹馬跑出來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