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聞園的時候,日頭已經爬上了屋脊。
上午九點四十。
照片裝進物證袋,封條貼好,沈峰親筆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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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雷剛一個箭步迎上來。
「沈局。」
「嗯。」
「您可算出來了。」雷剛的眼圈都是紅的,「再過五分鐘,就到兩個鐘頭的槓槓了,韓檢已經讓人備著往裡沖了。」
「外圍怎麼樣?」
「正常。」雷剛撓了撓頭,「就是對局這兩個鐘頭,出去過一輛採購車。」
「採購車?」
「伙房的,每天早上都出去採買。」雷剛回道,「弟兄們查了,車上就一筐蘿蔔一筐白菜。」
「嗯。」沈峰沒再多問。
一筐蘿蔔一筐白菜。聞園的菜,買得真準時。
這個細節,他記下了,沒點破。
車剛拐出胡同,韓若冰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怎麼樣?」
「帳,明天到省檢。」沈峰說,「臘月二十五那晚,他認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認了?」韓若冰的聲音都變了,「他親口認了?」
「親口。」沈峰說,「可他也說了,人,一個不給。」
「這是要一個人扛。」
「扛不住的。」沈峰望著窗外,「廟塌了,石獅子先碎。」
「照片呢?」韓若冰問。
「封存了,在我手上。」沈峰說,「那晚拍照的,是第三個人。」
「誰?」
「不知道。」沈峰望著前頭,「可我知道一點。舉著相機那位,那晚離師父,不到三步。」
電話那頭,韓若冰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步之內,」她緩緩道,「不是押車的,就是自己人。」
「師父那晚,沒有押車的。」
「三步之內,」韓若冰在那頭沉吟,「能舉著相機,還不被師父提防的,只剩一種人。」
「哪種?」
「師父信得過的人。」韓若冰一字一頓,「信到,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那種。」
沈峰握著電話,半晌沒出聲。
車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
「若冰。」他忽然開口。
「嗯?」
「師父這輩子,」沈峰的聲音很低,「就是輸在,太信人。」
「你不信人?」
「我信證據。」沈峰說,「證據,不撒謊。」
……
專案組,會議室。
「拍照的,是第三個人。」沈峰把物證袋擱在桌上,「那晚茶棚里,除了師父和聞老,還有一雙眼睛。」
「誰?」關組長問。
「聞老不肯說。」沈峰眯起眼睛,「他只說,那個人還活著。」
「那就自己排。」韓若冰當機立斷,「那晚在場,又能靠近茶棚的,是師父這邊的人。一個一個過。」
「老柏?」蘇瑾先開口。
「不對。」沈峰搖了搖頭,「老柏那晚在駁船上。船老大能作證,他倆守了一夜。」
「杜三河自己呢?」
「接貨的,上不了岸。」
「小許?」
「小許那年才十幾歲。」
「隊裡的老人呢?」老周掰著指頭,「那晚知道茶棚的,還有誰?」
「那晚的事,是師父自己定的。」沈峰說,「知道茶棚的,不會超過三個人。」
「二十三年前,能把相機帶進茶棚的,」蘇瑾咬著筆帽,「這人離師父,近得很。」
「近得很。」沈峰重複了一遍,「近到師父最後一晚,都沒防他。」
「那晚之後,誰升了?」韓若冰忽然問。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查案,往錢上查,往權上查。」韓若冰緩緩道,「臘月二十六之後,誰動了位置,誰就有鬼。」
「這一查,可就捅天了。」關組長皺起眉頭。
「天,早就捅了。」沈峰說,「從開箱那天起。」
一個一個,排掉。
會議室里靜下來。
「還有一個人。」蘇瑾翻著卷宗,聲音發緊,「臘月二十六前夜,執勤表上全組在崗,就他寫著休假。」
「誰?」
「老馬。」
「休假?」關組長騰地站起來,「他跟我說他家裡有事。」
「他無家無口。」蘇瑾把檔案拍在桌上,「我查了燕京那邊的舊證人。茶棚山腳有個打更的,當年跟人念叨過,那晚見過一個生面孔,個子不高,左手揣在兜里。」
「左手揣兜?」
「老馬的左手,」老周的聲音抖了,「年輕時受過傷,天一冷,就不敢往外拿。」
會議室里,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照片是老馬拍的。」韓若冰緩緩說道,「他知道師父最後一晚的真相。從頭到尾,全知道。」
「那他為什麼二十多年不吭聲?」雷剛急了。
「他怕。」沈峰的聲音很平,「拍了那張照片,他就是局裡人。說出來,他是證人。不說,他是自己人。他選了後者。」
「那為什麼現在他必須死?」
「因為箱子開了。」沈峰一字一頓,「底片一露面,對方就坐不住了。他們不知道老馬會不會想起什麼,會不會開口。」
「所以殺他的,」關組長的脊背生出一層冷汗,「不是怕他知道的,是怕他想起來的。」
「對。」沈峰點了點頭,「死人不開口,可活人會翻舊帳。他們怕的,是舊帳。」
「老馬手上,只怕還有東西。」蘇瑾忽然道。
「什麼東西?」
「照片他拍了,底片呢?」蘇瑾環顧一圈,「一張發黃的照片,在聞老手裡。老馬那晚拍的,不可能只有一張。」
「他藏起來了。」
「藏哪兒?」蘇瑾追問。
「藏在一個,連我們都找不到的地方。」沈峰眯起眼睛,「或者,藏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人身上。」
「杜三河?」老周脫口而出。
「查。」沈峰說,「安全屋那邊,連夜問。」
會議室里,又靜了。
「蘇瑾。」沈峰忽然話鋒一轉,「老馬出事那晚,物證樓的門禁,還有值班表,調出來。」
「現在?」
「現在。」沈峰說,「一個一個過。」
門禁記錄調出來,沒用一個鐘頭。
蘇瑾盯著屏幕,眼睛越瞪越大。
「老馬死那晚,」她的聲音發飄,「小孫登記在宿舍。可門禁顯示,他出去了,兩個鐘頭。」
「底片失竊那晚呢?」
「也出去了。」蘇瑾的手指在抖,「也是兩個鐘頭。」
「還有。」蘇瑾一頁一頁往下對,「門禁記著,那晚他進物證樓,是九點十二分。再出來,是九點五十二分。中間那四十分鐘,樓道監控里,就他一個人。」
「四十分鐘。」關組長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夠了,什麼都夠了。」
「老馬出事那晚,他說去督察組送材料。」蘇瑾的聲音越來越低,「可督察組那邊的門禁里,沒有他。」
她一把撐住桌沿,半天沒說出話。
「老馬出事那天,現場第一個喊封條完好的,是誰?」沈峰問道。
「小孫。」老周想起來了,「當時他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眼皮直跳。我還當他頭一回見這場面,嚇的。」
「他哪是震驚。」沈峰的聲音冷下來,「他是心裡發毛。演了這麼多天,累不累。」
「內鬼。」韓若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督察組裡頭,埋著內鬼。」
「證據鏈齊了,夠立案了。」關組長攥緊拳頭,「傳他。現在。」
「等等。」沈峰抬了抬手。
「還等?」
「先摸一圈。」沈峰說,「他常去的地方,常聯繫的人,昨晚到今天,見過誰。摸清楚了,再傳。」
「打草驚蛇,怎麼辦?」
「蛇已經驚了。」沈峰望向窗外,「就看它,往哪個洞裡鑽。」
廟裡那位,這是開始清線了。小孫這種埋在督察組裡的釘子,用過即棄,是頭一條要清的。清完小孫,下一條線,就是安全屋。
「雷剛。」沈峰霍然起身,「安全屋,加派人手,現在就去。」
「是。」雷剛抓起帽子就往外沖。
「韓檢。」沈峰轉頭,「老柏和杜三河的轉移方案,連夜重定。舊的,全作廢。」
「我親自去辦。」韓若冰抓起外套。
……
與此同時,城西,一處老舊小區。
六樓,一扇窗戶黑著燈。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三天了,沒人修。
一個瘦削的身影拖著行李箱,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然後,一步一步,下了樓。
再然後,融進夜色里,不見了。
樓道口,一個撿廢品的老太太探了探頭,又縮了回去。
這個點兒,這棟樓的人,都睡了。
沒人看見他去了哪兒。
也沒人在乎。
……
專案組,走廊。
沈峰站在窗前,等著。
「安全屋那邊,雷剛到了。」老周過來報,「人沒事,加了兩道崗。」
「嗯。」
「韓檢那邊呢?」
「剛到,正連夜重排轉移。」老周說,「老柏問了句出什麼事了,韓檢沒說,就讓他們收拾東西。」
「杜三河呢?」
「倒是配合。」老周頓了頓,「就問了一句,啥時候能去給馬哥燒張紙。」
沈峰閉了閉眼。
「告訴他,」沈峰說,「案子結了,我陪他去。」
「小孫那邊,傳的人也該到了。」老周看了眼表,「六樓,沒電梯,慢。」
沈峰沒說話。
他望著窗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樓梯口的腳步聲,急,亂。
傳小孫的人回來了,臉色發白。
宿舍,人去樓空。
桌上攤著他的工作日誌,翻在最後一頁。
一行字,寫得很重,紙都劃破了。
「他們不會留活口的。」
「下一個,是我。」
小孫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沒影?
早不清,晚不清,聞園這杯茶一喝完,線就動了。這只能說明一件事,聞老深夜約見的消息,漏了。
沈峰捏著那頁日誌,指節一寸寸發白。
漏網的魚,比網裡的,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