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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哪一床

  押解車拐出燕京醫院大門的那一刻,沈峰的電話已經撥出去了。

  撥給小陳。

  「嘟」了一聲就通了。

  「哥?」小陳的聲音帶著困意。雲江已經是深夜。

  「林嘉樹。」沈峰的聲音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現在,馬上,去他病房。跑。」

  電話那頭愣了半秒。

  「出啥事了?」

  「佟秉鈞剛上車,臨走問我,」沈峰咬著牙,一字一頓,「嘉樹住的哪一床。」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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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里傳來椅子翻倒的動靜,接著是腳步聲,跑起來的。

  「哥,我從局裡過去,最快八分鐘。」

  「先打醫院保衛科,再打110。」沈峰語速飛快,「陪護的是老蔡吧?先聯繫老蔡。」

  「老蔡電話打不通。」

  「哥,你從燕京回來要多久?」

  「三個鐘頭。」沈峰說,「這三個鐘頭,雲江交給你。人要是出事,」

  「我把命搭上。」

  「你的命留著。」沈峰說,「我要人活著,也要你活著。」

  「保衛科呢?」

  「打了,沒人接。」

  「110,報住院部七樓。」沈峰吼完,又補了一句,「小陳,你聽好,從現在起,這案子不是佟秉鈞一個人的了。」

  「啥意思?」

  「動手的人,另有主子。」

  沈峰靠在椅背上,閉眼養了三秒鐘神。

  押解車都走遠了,那句話還在耳朵邊上響,住的哪一床。

  不明白的人,以為這是佟老臨走撂的狠話。沈峰聽得懂,這老東西是在遞話:我人進去了,外頭的棋,有人替我下。

  棋盤上,佟秉鈞是明子。暗子裡頭,還藏著一個沒露面的。

  沈峰睜開眼,掏出手機,把雲江醫院住院部的平面圖調了出來。

  電梯兩部,樓梯兩個口,護士站卡在正中間。

  他盯著那張圖,一寸一寸地看。

  沈峰的心沉到了底。

  雲江,市人民醫院,住院部七樓。

  走廊盡頭的病房,燈關了。

  林嘉樹沒睡。

  他半靠著床頭,手機亮著,在看蘇瑾發來的開庭流程。

  走廊里有腳步聲。

  兩個人。

  林嘉樹的耳朵動了動。

  這個點兒,查房早過了。護士換液,都是一個人,推著小車,輪子吱吱響。

  這兩個人,空手,腳步又沉又穩。

  林嘉樹把手機扣在被子上,慢慢躺平,閉上眼。

  門開了。

  一股涼風灌進來。

  「睡著了?」一個聲音壓得很低。

  「剛換完液,睡得死。」另一個聲音。

  腳步聲到了床邊。

  林嘉樹聞到了一股味兒。不是消毒水,是煙味,很重的煙味。

  護士站的人,上班不讓抽菸。

  他猛地睜眼。

  一隻大手正捂下來。

  林嘉樹偏頭躲開,順手抄起床頭的暖瓶,照著那張臉掄了過去。

  「嘩啦」一聲,暖瓶炸開,熱水濺了那人一臉。

  「嗷。」

  「媽的,醒著呢。」第二個撲上來。

  林嘉樹一腳踹在床欄上,借力翻下床,輸液架拽倒,橫在倆人中間。

  傷口裂了,肋下像被刀子又捅了一遍。

  他顧不上。

  肋下這道傷,縫的針還沒拆線。大夫交代過,再裂一回,就得回手術台上躺著。

  躺就躺。林嘉樹咬著牙,先把這條命保住再說。

  他順手摸到床頭的呼叫鈴,沒按。護士站要是還有人,早該來了。

  「來人啊,」林嘉樹扯著嗓子吼,「殺人啦,」

  「捂住他的嘴。」

  「這層樓的人呢?」

  「早他媽支開了。」

  「捂住他的嘴。」

  第一個人臉上淌著水,眼睛通紅,從懷裡摸出一支針管,直撲過來。

  林嘉樹掄起輸液架橫掃。

  針管被打飛,釘在牆上。

  「你們主子都進去了,」林嘉樹喘著粗氣,肋下疼得鑽心,「還賣命?」

  「拿人錢財。」第一個殺手抹了把臉上的水,「再說,老爺子的帳,還沒結呢。」

  「他人在看守所,」林嘉樹往後退了半步,「誰給你結帳?」

  兩個殺手對視了一眼,沒接話。

  林嘉樹心裡咯噔一下。

  這倆人,好像根本不在乎佟秉鈞。

  走廊里終於響起了腳步聲,雜亂的,很多人。

  「警察。」

  小陳一頭撞開病房門,槍舉著:「都不許動。」

  「嘉樹!出聲。」

  「還活著。」林嘉樹吼回去,「左邊那個交給你,右邊這個我要活的。」

  「都這時候了還點菜呢。」

  兩個殺手對視一眼。

  其中一個轉身就朝窗戶撲,撞開玻璃翻出去,二樓,落地一瘸一拐,爬起來就跑。

  另一個被小陳死死摁在地上。

  被摁住的忽然扯嗓子喊:「跑!回去報信,」

  「閉死你。」小陳一膝蓋頂住他後心。

  「嘉樹!你怎麼樣?」

  「死不了。」林嘉樹扶著床沿,肋下的繃帶滲出血來,「老蔡呢?」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呻吟。老蔡被人從配藥室門口扶起來,後腦勺一個大包。

  「支開我的……」老蔡晃著腦袋,「說主治大夫找我簽字……」

  樓下警笛響了。

  跳樓那個,沒跑出去二百米,被趕來的巡邏警摁在了花壇里。

  「傷到底咋樣?」小陳蹲下來看他。

  「裂了道口子,大夫說沒事。」林嘉樹躺回床上,忽然想起什麼,「他們咋知道我床號的?」

  視頻還沒掛。沈峰在畫面里開口:「醫院裡有耳朵。」

  「查。」

  「已經在查了。」沈峰說,「這樓里的醫生護士護工,有一個算一個,全過篩子。」

  去醫院的路上,小陳又打過來一次:「哥,嘉樹這邊穩定了。」

  「殺手呢?」

  「兩個都摁了,押回局裡。」

  「分開關。」沈峰說,「別讓他們串供,也別讓他們睡覺。」

  「明白。」

  一個小時後,燕京到雲江的車上,沈峰開了視頻。

  畫面里,殺手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

  「姓名。」沈峰問。

  不吭聲。

  「骨頭挺硬。」沈峰說,「上一個這麼硬的,在看守所里天天背刑法。」

  「那挺好。」殺手扯了扯嘴角,「我熟,不用背。」

  「誰派你來的?」

  還是不吭聲。

  沈峰不急,隔著屏幕打量他:「佟家的兵,我見過不少。轉押路上那撥,骨頭都沒你硬。」

  殺手忽然笑了。

  「沈局長。」他抬起頭,「你搞錯了。我們不是老爺子派的。」

  沈峰的眼神一凜。

  「不是佟秉鈞?那是誰?」

  「誰派的不重要。」殺手慢條斯理地說,「重要的是,從今天起,你們護不住任何一個人。」

  「不是佟家派的,那更好辦。」沈峰換了副口氣,「佟家倒了,你們的錢斷了。說吧,誰出的錢,我給你算立功。」

  「立功?」殺手笑了,「沈局長,我幹這行二十年了。立功這倆字,騙騙毛孩子行。」

  「二十年?」沈峰冷笑,「那你該知道,動專案組的警察,是什麼罪名。」

  「知道。」殺手點頭,「所以才得做乾淨。」

  「可惜,你沒做乾淨。」

  「沒關係。」殺手說,「我們人多。」

  「那你圖啥?命都不要?」

  「命?」殺手低下頭,聲音啞了,「我們這種人,命早就不在自己手裡了。」

  「在誰手裡?」

  殺手閉上嘴,再不出聲。

  「哥,要不我上點手段?」小陳在鏡頭外壓著火。

  「上啥手段?」沈峰說,「他這條命都不打算要了,還怕你折騰?」

  「那就這麼耗著?」

  「耗。」沈峰說,「他不急,咱們急啥。把他手機、鞋底、褲腰全拆了,一根線頭都別放過。」

  「早拆過了。」小陳說,「乾淨得跟新出廠似的。」

  「出廠就有廠。」沈峰說,「查他這套乾淨,是哪家的手藝。」

  「行,不說這個。」沈峰換了副口氣,「聊聊你家裡人。」

  殺手的眼神動了一下。

  「別打我家人的主意。」

  「我不打。」沈峰說,「可派你來的人,會打。你想想,你失手了,他們怎麼保證你不開口?」

  殺手的喉結滾了滾。

  「能把你的底摸得這麼清、才派得動你的人,」沈峰盯著屏幕,「也一定能找到你家裡人。你現在不說,等他們替你『安排』嗎?」

  殺手的額頭開始冒汗。

  「搜他身。」沈峰說。

  小陳上手,從殺手內兜里摸出一個防水袋。

  袋子裡一張照片,林嘉樹的,背面寫著床號。

  照片底下,一張折了四折的紙。

  展開。

  豎排,五個名字。

  林嘉樹。羅四海。麥律師。蘇瑾。

  第五個名字,小陳念出來的時候,嗓子都劈了:

  「沈……沈峰?」

  病房裡死一樣靜。

  名單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像批註:

  前四個,隨便挑一個先送。最後一個,壓軸。

  視頻這頭,沈峰的車在高速上跑。

  「哥,五個人,怎麼護?」小陳的聲音發緊,「羅四海和麥律師藏得深,蘇瑾姐和嘉樹是明牌,你,」

  「羅四海和麥律師,連夜換地方。」沈峰說,「蘇瑾那邊,你去接,送省檢招待所。」

  「那你呢?」

  「我不用護。」

  「哥。」小陳急了,「壓軸倆字你沒看見啊?」

  「看見了。」沈峰望著窗外,忽然笑了一聲,「名單都遞到手上了,不用它釣魚,對得起人家這份心嗎?」

  「你要拿自己當餌?」

  「當餌不至於。」沈峰收起笑,「但他們敢來,我就敢收。」

  「哥,你這話我聽著後背發涼。」小陳嘟囔。

  「涼就對了。」沈峰說,「你把嘉樹和蘇瑾護嚴實,就是幫我。他們沖我來正好,省得我滿世界找他們。」

  「那老蔡呢?」

  「老蔡留院,配合保衛科查內鬼。」沈峰說,「他後腦勺那一下,不能白挨。」

  「對了哥,」小陳忽然想起來,「殺手帶的針管,化驗出來了,琥珀膽鹼。」

  沈峰的拳頭攥緊了。

  琥珀膽鹼。老鬼滅啞巴,用的就是這個。

  「路數一樣。」沈峰緩緩地說,「老鬼在押,動不了。這是照著老鬼的路數來的。」

  「誰這麼了解老鬼的手法?」

  「能用老鬼的人,除了佟秉鈞,」沈峰的聲音冷下來,「還有一個。」

  「誰?」

  「給佟秉鈞派活的人。」

  掛了視頻,韓若冰的電話插進來。

  「沈峰,佟秉鈞到指定居所了。」她說,「一路上特別安靜。」

  「安靜?」

  「安靜得不像話。」韓若冰頓了頓,「進去之前,他就說了一句話,『告訴小沈,別急』。」

  沈峰握著手機,半天沒吭聲。

  「戰書我接了。」沈峰說,「他那邊呢?見了誰?」

  「誰也不見。」韓若冰說,「他只要了一樣東西,一副象棋。」

  「象棋?」

  「自己在屋裡擺。」韓若冰的聲音低下來,「看守說,他擺的第一盤,就叫『棄子』。」

  沈峰沉默了兩秒。

  「他這是告訴我,棋還沒下完。」

  別急。

  這兩個字,不是勸,是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