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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雲江口

  第二天早上六點,市局作戰室。

  白板上寫著兩行字:四海號,雲江口外三海里。

  韓若冰一夜沒睡,眼底下兩團青影。面前那杯咖啡,從熱的放到涼的,一口沒動。

  沈峰進門的時候,正拿左手系風紀扣。右手吊在胸前,紗布是新換的。

  「再說一遍,不同意。」韓若冰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是市局局長,不是偵察員。對方船上什麼情況,一概不知。你一個人上去,出了事,誰負責?」

  「我負不了責。」沈峰繫著襯衫扣子,「所以你得讓我全須全尾地回來。」

  「沈峰。」

  「若冰。」沈峰停下手,

  「羅四海在公海漂了三個月,人槍幾十條。真要想動手,雲江口攔不住他。」

  「他不打,他等我。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他手裡那張紙,得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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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要是跟商百川一夥的呢?」

  「他要跟商百川一夥,」沈峰笑了笑,「昨天半夜那個電話,就不會打給我。」

  「這話我信。」小陳嘟囔,「一夥的,誰還打電話預告。」

  「可萬一呢?」韓若冰盯著他,「萬一他不是一個人呢?萬一船上,還有別人的槍呢?」

  屋裡靜了一下。

  這句話,誰都沒法接。

  商百川要羅四海死,這是明擺著的。可怎麼個死法,死在誰手裡,那是另一筆帳。

  韓若冰盯著他看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獵鷹全程跟著。耳朵里塞麥,敢摘,我扒了你的皮。」

  「行。」

  「麥要是斷了,」蘇瑾從角落裡抬起頭,「不管聽見什麼,獵鷹直接動手,不等口令。」

  「對。」韓若冰補了一句,「規矩改了。這一回,不等你摔杯子。」

  「我這條命,」沈峰笑了笑,「今天算是交給你們仨了。」

  「少貧。」韓若冰別開臉,「活著回來再貧。」

  雷剛把海圖鋪在桌上,手指頭戳著雲江口外的一個點。

  「四海號在這兒,口子外頭三海里,正好是咱們領海線邊上。這老小子,精得很。進可攻,退可溜。」

  「船上有多少人?」「蛙人幾點下水?」沈峰先問。

  「五點四十。」雷剛說,「這會兒,應該已經貼上船底了。」

  「水流怎麼樣?」

  「平流,能見度差。」雷剛咧嘴,「挺好。水越渾,他們越安心。」

  「告訴他們,沒我的信號,天塌了,也不許露頭。」

  「放心。都是老人了,懂規矩。」

  「船上有多少人?」

  「白天看不清,夜裡燈影估的,十條槍上下。」雷剛說,「我帶四個蛙人,提前兩個鐘頭下水,貼著船底。蘇瑾在指揮艇上盯電台。你耳朵里的麥,是最新款,黃豆大,他們搜不出來,搜出來也不怕,你就說是助聽器。」

  小陳在旁邊補了一句:「要不我替你去?」

  「你去?」沈峰看了他一眼,「他約的是沈局長。去了個王隊長,他掉頭就走。」

  「那他要是翻臉呢?」

  「翻臉更好。」沈峰把外套穿上,「雲江口,咱們的地盤,他敢先開槍,就是送貨上門。」

  話是這麼說。

  可韓若冰心裡清楚,這是寬她的心。真翻了臉,快艇靠幫,最快也要一分鐘。

  一分鐘,夠開多少槍,屋裡每個人都算得清。

  上午十點,市政府,調研會。

  商百川坐在正中,藏青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不緊不慢,一口臨川腔的普通話。

  「雲江的掃黑除惡,搞得有聲色嘛。」他翻著手裡的材料,「顧維舟這個案子,我在省里都聽說了。一個漸凍症晚期的病人,臨死還布了這麼大一個局。人才啊。」

  「人才」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台下陪坐的,都當他在夸顧維舟腦子好使。韓若冰聽出來了,這不是夸,這是磨牙。恨一個人恨到骨頭縫裡,才會管一個死人,叫人才。

  「商省長過獎。」市長陪著笑。

  「顧維舟是人才,」常務副局長接得也快,「可惜,走了邪路。」

  「邪路?」商百川掀了掀眼皮,「他一個癱在床上的人,把你們雲江攪了個底朝天。這叫邪路?」

  常務副局長臉上紅了一下,不吭聲了。

  「這叫本事。」商百川慢悠悠地說,「沒本事的人,才罵他邪路。」

  滿屋子人,誰也沒敢接這個茬。

  「聽說,他留下些東西?」商百川抬起眼皮,狀似隨意,「名單啊,帳啊,找著了嗎?」

  會議室里幾個市局的幹部互相看了看。

  「找著一部分。」常務副局長陪著小心,「都在走程序。」

  「好,好啊。」商百川點點頭,把材料合上,

  「不過我得提醒一句。這些東西,牽一髮動全身。」

  「該保密的保密,該上交的上交。別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拿去做了文章。」

  「掃黑除惡嘛,不能有漏網之魚。」他笑呵呵地補了一句,「也不能有,冤枉之魚。」

  「商省長說得是。」市長趕緊接話,「我們一定按程序辦。」

  這話聽著是捧場。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市長這是把燙手的山芋,輕輕推回給省里:程序怎麼走,您發話,我們照辦。

  商百川眼皮都沒抬。這種太極,他見得多了。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商百川端起茶杯,吹了吹,「我聽說,案子裡還牽出一條海上的線?臨川那邊,有個姓羅的?」

  會議室里,空氣繃了一下。

  「是有這麼個人。」常務副局長斟酌著,「在逃,正在追逃。」

  「追逃好啊。」商百川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這種人,窮凶極惡,海上討生活的,手裡都有傢伙。真到了那一步,該果斷,就要果斷。別給他開口的機會,傷了咱們的同志,不值當。」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關心同志,體恤下邊。

  可掰開了揉碎了,就剩一層意思:羅四海這張嘴,不能留。落到警察手裡之前,最好,先變成一具屍首。

  什麼叫果斷?當場擊斃,就叫果斷。

  坐在後排的韓若冰,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他在探口風。他急了。還有,他要羅四海死。

  同一時間,雲江口外海。

  快艇劈開浪。沈峰一個人站在船頭,耳朵里塞著麥,海風吹得衣角亂飛。

  今天海上四級風,浪不高,可一陣一陣,全往船舷上拍。

  他想起小時候,爹帶他在江邊釣魚。爹說,石頭,水面上越平,水底下越急。

  今天這片海,平得邪性。

  三點鐘方向,一條船。

  舊漁政船改的,船身刷著兩個掉漆的大字:四海。船頭站著七八條漢子,槍口朝下,杵在那兒,一動不動。

  「沈局,船上有電台屏蔽。」蘇瑾的聲音在麥里響,「你們一靠幫,信號就斷。我們在三里外守著,有變就吹哨。」

  「收到。」

  「沈局。」蘇瑾忽然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無人機剛拍的,船尾掛著兩口大冰櫃。」

  「冰櫃?」

  「出海的船,帶冰櫃不稀奇。」蘇瑾說,「稀奇的是,那兩口冰櫃,通著電。」

  沈峰沒接話。

  有些東西,不用問。裝魚的,還是裝人的,上了船,就知道了。

  快艇靠幫。兩條漢子把沈峰接上船,從頭到腳搜了一遍,搜出麥,摘了,扔進海里。

  搜身的漢子,手很重。指節全是繭,虎口一層老鱗。這是在纜繩上磨出來的手,不是拿槍練出來的手。

  沈峰心裡有了數。船上這些人,真打魚的,多過真殺人的。

  甲板上的魚腥氣,混著柴油味,直往鼻子裡鑽。

  「羅老闆在艙里。」

  船艙里燒著爐子,暖烘烘的。一個人背對門口,坐在一張舊茶台前,擺弄茶具。

  艙壁上掛著一張舊照片,玻璃框裂了道紋。

  照片上一條木船。船頭站著個精瘦的老漢,眯眼望著遠處。老漢身邊,一左一右,兩個年輕人。

  不用問,順發號。

  「沈局長,坐。」

  那人轉過臉來。

  左邊半張臉,一道疤從眉骨斜著扯到顴骨,皮肉翻卷,把左眼珠子擠得變了形,灰白灰白的,像蒙了層霧。

  羅四海。

  「疤難看,別嫌棄。」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二十三年了,我自己照鏡子都嫌。」

  他說得輕巧。

  可那半張臉擺在那兒,誰都知道,這二十三年,他是一天一天怎麼熬過來的。

  沈峰沒來由地想起檔案里那張照片。二十四歲的羅四海,眉眼周正,站在碼頭上,笑得沒心沒肺。

  沈峰在他對面坐下。

  「為什麼找我?」沈峰問,「省里的,部里的,比我大的官,有的是。」

  「大的官?」羅四海嗤了一聲,「大得過那一頁上的人?」

  「官越大,越講規矩。我這條命,得交給講另一種規矩的。」

  「醫院裡那檔子事,我聽說了。」他拎起壺,咧嘴一笑,「敢跟拿針管的硬碰硬,這樣的人,才配接我這條命。」

  「茶是臨川的高沫,我爹活著的時候,就好這一口。」羅四海拎起壺,給他倒了一盞,推過來,「嘗嘗。」

  沈峰沒動。

  「怕我下毒?」羅四海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沈局長,我要你死,昨天半夜的電話,就是殯儀館打給你的。」

  「你找我來,不是喝茶的。」沈峰說。

  「對。」羅四海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那隻灰白的左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先告訴你,我為什麼不要名單,不要錄音,不要帳。」

  「因為前四十六頁上的王八蛋,加起來,都抵不上第四十七頁上的,那一個。」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