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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哨所的燈

  出發之前,沈峰去裡屋看了沈復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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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醒了。點滴掛在房樑上,整個人瘦脫了一圈形,眼睛倒是亮的。

  「哥。」沈復嗓子啞得厲害,「你們要回去。」

  「嗯。」

  「帶上我。」

  「你現在的任務是喘氣。」沈峰把被角給他掖好,「別的不用你管。」

  沈復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左邊嘴角扯起來一半。

  「那你替我帶句話。給爺爺。」

  「你說。」

  「告訴他,他大孫子排老大。」沈復喘了口氣。

  「我排三千六百九十九。沈念排三千七百。」他咧了咧嘴,「讓他別怕,排到最後的,都活著。」

  沈峰喉嚨一堵,沒敢接話,轉身出了裡屋。

  外屋,韓若冰先給定時發送輸了新一輪心跳密碼,又把交接時間、交接暗號寫成紙條,一式三份,分別塞進沈峰、雷剛和周誠手裡。

  「記住。我要是沒按時輸,你們誰拿著都行,找小陳,找林雨晴,都能順延。名單不能斷在咱們任何一個人手裡。」

  交代完,她才蹲到牆角的審訊位上。那兒綁著一個傭兵,炸主門時被雷剛按住的,胳膊掛了彩,滿臉不服。

  「再問最後一遍。」韓若冰的聲音不高,「白手套給你們的補充指令,原話是什麼。」

  傭兵梗著脖子不吭聲。

  韓若冰不急。她把終端轉過去,屏幕上是名單第一頁,抬頭一行黑體字:境外聯絡人,代號「白手套」,經手資金,四點七億美金。

  「名單已經定時上網了。你現在說,算立功。名單見了報你再說,那就叫贓證。」

  傭兵的眼珠子轉了轉,終於開口:「……禿鷲接過一回電話,我碰巧聽見的。金主說,真到了清場那一步,別的東西都能燒,就一樣不行,冷凍艙。艙里那個人,要活的,出十倍價錢。」

  「要他幹什麼?」

  「不知道。禿鷲就罵罵咧咧說過一嘴,說那老頭是『活著的鑰匙』。別的我真不知道了,我就是個拿槍吃飯的。」

  「拿槍吃飯。」韓若冰把終端收回來,「雲江港被抓的那五個,開場白也是這句。你們這行,連詞兒都是批發的。」

  活著的鑰匙。

  沈峰跟林嘉樹對視了一眼。林嘉樹肩上的繃帶還滲著血,臉色比剛才更沉。

  「他知道的我不知道。」林嘉樹緩緩地說,「白手套要我爸,不是為了救命。」

  「爸的腦子裡,裝著涅槃計劃所有的原始數據。我當年那些,都是從他那兒抄的。」

  「抄的和原版的區別是?」

  「原版能證明,這套技術最早賣給了誰。」他抬起眼。

  「白手套怕的不是名單。名單上都是手套。他怕的是我爸開口,說出戴手套的那隻手。」

  雷剛把衝鋒鎗往肩上一甩:「行了,道理路上講。沈峰,去幾個人?」

  「我,雷剛。林嘉樹,」

  「不用商量。」林嘉樹已經把槍插回了槍套,「那是我爸。」

  「你肩上有傷。」

  「你左眼還有黑線呢。」他看著沈峰,「扯平了。」

  蘇瑾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刀:「倆病號在這兒比誰零件全。都去,路上誰倒下,另一個背。」

  她把一隻螢光棒塞到沈峰手裡:「電池還剩五小時四十分鐘。備用發電機在C區配電間,老耿說的『接上了』要是真的,那發電機就在轉。斷電的話,冷凍艙應急燈會亮,綠燈是電池供電,紅燈是只剩最後一小時。」

  「紅燈了怎麼辦?」

  「紅燈了,」她頓了頓,「那就啥都別管,先給他做胸外按壓,一直按到我們到。」

  沈念追到門口,棉大衣裹得像個球。他沒哭也沒鬧,就把一樣東西塞到林嘉樹手裡。

  半塊奶糖。錫紙皮都磨亮了,不知揣了多久。

  「太爺醒了,先給他含這個。」小孩說,「人躺久了,嘴裡苦。」

  林嘉樹捏著那半塊奶糖,站了兩秒,重重點了下頭。

  哨所的門一開,暴風雪兜頭灌進來。

  三個人一頭扎進雪裡。十五公里外的基地廢墟,在夜裡只剩一個黑黢黢的輪廓。

  雪地里的十五公里,走得人五臟俱裂。風一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風一起,前後的人都只剩個影子。雷剛在前面踩出一串腳印,沈峰跟林嘉樹踩著他的坑走,誰都沒說話。

  走到一半,林嘉樹忽然開口:「十五公里。當年我爸……來看過我一次嗎。」

  沒人答得上來。這個問題,只有躺在那口艙里的人能答。

  通風井口,李石頭帶著大劉留守,見人來了,把繩子遞過來。

  「沈隊,下面靜得邪乎。」他壓低聲音,「半小時前有兩聲槍響,之後再沒動靜了。」

  井下比井上冷。排風管里的石棉絮在螢光棒的光里飄,像下另一場雪。

  爬到一半,林嘉樹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聽。

  「聽什麼?」

  「發電機。你聽。」

  沈峰把耳朵貼上管壁。很深的地方,隱隱有一陣極低的突突聲,隔著幾層鐵皮傳上來,像頭老牛在雪底下喘氣。

  「老耿沒撒謊。」林嘉樹說,「發電機在轉。」

  爬到B7走廊口,雷剛忽然抬手,把沈峰按住了。

  他指著地面。

  螢光棒湊近,鐵皮地面上有一截細鐵絲,齊腳踝高,一直扯到牆角的消防栓後面。蓋子開著,裡面的水帶被人掏空,盤成了一個活扣。

  「絆雷?」

  「不是。是套子,獵戶下的那種。」

  走廊另一頭隱隱有火光。三個人貼著牆摸過去,拐過彎,看見暗室門口點著一小堆火,檔案櫃碎木條生的。火堆邊上坐著一個人,腿上裹著血,手裡還攥著那杆探路棍。

  棍子那頭,鐵絲拴著兩個傭兵,捆得跟粽子似的,嘴裡塞著毛巾。

  「老耿。」

  「哎。」老耿抬頭,咧嘴一笑,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來晚了啊。我這煙都抽完兩鍋了。」

  沈峰衝過去看他的腿。一道槍傷,滲出來的血已經凍住了,他自己用綁腿扎得死死的。

  「電網斷的時候,我在配電間。發電機我接上了,轉著呢。就是電台讓流彈崩了。」老耿說,「我想著回暗室等你們,半道碰見這倆摸進來找冷凍艙的,就順手,」

  他掂了掂手裡的探路棍。

  「順手啥順手。」雷剛瞪著眼,「你一個看門的,單挑倆僱傭兵?」

  「看門的怎麼了。」老耿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插,「這門我看了二十年。」

  「門裡躺著沈隊的爹。我當年跟沈隊說過,這地方封著,除非他兒子來。」

  他說著,渾濁的眼睛慢慢轉向林嘉樹。

  「今天我才整明白,沈隊的弟弟,也是兒子。」老耿撐著探路棍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林嘉樹面前,「你倆都是。這門,今天開兩回,不虧。」

  林嘉樹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

  半晌,他伸出手,把老耿扶住了。

  「叔。」

  老耿愣了愣,然後哈哈笑了,笑著笑著抹了把臉:「哎。這一聲,我替沈隊收著了。」

  「他活著的時候老念叨,說嘉樹小時候嘴硬,認死理,從不服軟。」他晃了晃菸袋鍋子,「我看不見得,這不是挺會喊人的。」

  林嘉樹低著頭沒接話。老耿拍了拍他扶著自己的那隻手。

  「走走走,看老頭去。主電源讓人從總閘那邊掐了,得去把閘合上。」

  主控機房在走廊盡頭。

  離著還有三十米,雷剛又把沈峰按住了。

  這回他指的不是地面,是前面。

  走廊盡頭的門開著,門裡透出一點幽幽的綠光,冷凍艙的應急燈。綠光底下,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

  三人貼著牆根挪近。看清的那一瞬間,沈峰渾身的血往頭頂上涌。

  冷凍艙被人從機櫃邊上挪到了屋子正中央。艙體四周接著外接電源,指示燈全是紅的。

  艙邊上,一張彈藥箱上坐著一個人。迷彩服,禿頭,手裡一把手槍,槍口不緊不慢地搭在冷凍艙的玻璃上。

  他身後還站著四個傭兵,槍口全對著門口。四個人的站位很講究,交叉火力,把走廊封得死死的,是行家。

  「來了?」禿頭笑呵呵地開口,跟等他們很久了似的,「自我介紹一下。禿鷲。」

  「你們外頭那八個小朋友打得不錯,可惜,打的是外圈。」他往身後歪了歪頭,「內圈這二十個,才是吃飯的傢伙。」

  他用槍管輕輕敲了敲艙體玻璃。

  「都別動。」他說,「你們老爺子這條命,現在值十倍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