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若冰掛斷周誠電話的時候,小陳和雷剛剛走到樓梯口。對講機里門衛老張的聲音傳過來。
「王隊。門口來了個拄拐杖的老頭,說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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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什麼。」
「沒說。拿著個牛皮紙信封,說要見他兒子。」
小陳看了沈峰一眼。沈峰點頭。小陳折回來大步走向大院門口,雷剛跟在後面,順手關了衝鋒鎗保險。
老周頭。在雲江藏了二十年、替林嘉樹養克隆體的那個老頭,主動來市局了。三天前他看見沈峰的車就躲進店裡,現在他找上門。
大院裡,老周頭拄著竹拐杖站在哨兵旁邊。還是那件厚棉襖,領口袖口磨得發亮。但拿信封的那隻手,一點不抖。
「周建民。」小陳站到他面前,「市局刑偵支隊小陳。你兒子剛給我們打了電話。」
「我知道。我讓他打的。」老周的山東口音很重,語速慢,每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出口,「U盤是我故意留抽屜里的,檔案也是我給他看的。林嘉樹的倒計時啟動了,周誠體內的激活碼隨時會觸發。我擋不了了,來找能擋的。」
「你替林嘉樹幹了二十年。現在來賣他。」
「我從來沒替他干。我是替那孩子干。」老周頭抬起眼,灰濛濛的,沒躲,「二十年前,林嘉樹把一個五歲的孩子放我櫃檯上,說是他侄子,父母雙亡。他知道我剛沒了個兒子,想要孩子想得快瘋了。那孩子在夢裡喊了一聲爸。我就完了。」
「什麼時候知道真相的。」
「第十年。周誠體檢,血型跟我不匹配。林嘉樹寄了封信,說謝謝你幫我養到十五歲,等孩子滿十八歲,我來接他走。」老周頭攥緊信封,「我把信燒了,辦了假證,帶他從山東搬到雲江。他花了三年找到我們,給我兩個選擇:繼續當爸,隨時準備交人,或者他當著我的面把孩子帶走。我選了第一。選了二十年。」
小陳沉默了一下。「你左手食指那截,是他削的。」
「找到我們那年,留個記號。」老周頭摘了手套,露出那截斷指。切口齊整,雷射刀削的。「他說,你現在跟老K一樣了,跑不掉的。我說行,你不能動我兒子。從那以後,他每年給周誠寄個毛絨玩具,玩具里藏著激活信號發射器。我每年收到都拆開毀掉。拆了七年。」
老周頭把信封舉到小陳面前。
「這是我二十年記的名單。雲江的,長寧的,我夠得著的全在裡面。不是偷的,是我自己記的。他們來店裡買煙買水,聊幾句,我就記人名、記時間、記車牌。他們不知道,一個開便利店的老頭能把他們的底全記住。」
信封很薄。沒有U盤,沒有晶片。一疊從收據背面撕下來的紙,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寫了二十年。
「周誠在店裡等你們。」老周頭說,「他不知道激活碼啥時候觸發。但他想在被激活之前,見一個人。」
「誰。」
「沈峰。」老周頭看向沈峰,「他想看一眼那個他要取代的人長啥樣。看完,他配合你們抽血。但他有個條件。」
「你說。」
「不管激活之後他變成誰。激活之前,他是周誠,是我兒子。不是你們實驗室里一個編號。」
冬日的晨光里,那個拄竹拐杖的老頭站著,風把他一頭白髮吹得亂七八糟。
「答應你。」沈峰說。
小陳把信封交給沈峰,和雷剛上了車。老周頭看著車拐出大院,一步一步往外走。門衛老張喊他:「老爺子,你去哪。」
「回便利店。把燈關了。」
三天前,深夜,同一間便利店。
門鈴叮咚一響,老周頭抬頭,愣住了。櫃檯前站著的這張臉他認識,住三樓、從小在他店裡買辣條的那個孩子。
「你。你不是。」
「周建民。」偽沈峰穿著跟沈峰一模一樣的黑夾克,左手食指完好無損,敲了敲櫃檯玻璃,「林嘉樹要你備的東西。給我。」
老周頭的手指在櫃檯下的緊急按鈕上停了兩秒。然後他看見了那隻完整的食指。不是三樓的沈峰,是林嘉樹的人。他鬆開了按鈕,不是怕。是按下去,周誠會被提前激活。
他從櫃檯里拿出一個密封袋。雲江市局內部安保部署的十二個監控盲區坐標,林嘉樹讓他攢了好幾年。
偽沈峰接過袋子,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合影。老周頭和周誠。孩子七八歲,藍校服,舉著根冰棍。
「你兒子。」
「嗯。」
「長得像我哥。」
老周頭沒說話。門鈴又響了一下,人走了。
第二天上午,小陳在辦公室見到了「沈峰」。全市局都以為沈峰還在邊境執行任務,他一點沒多想。
「沈局!你回來了?咋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剛落地。別聲張。」偽沈峰坐在他對面,姿態、語氣、短句,全是沈峰的樣子,「省廳要一份雲江政法系統的安保部署更新。監控盲區坐標、換防時間、應急通訊頻段。你這邊有最新的吧。」
「這個級別得省廳派人來調啊,怎麼您親自來了。」
「我就是省廳派來的,直接對最高檢負責。能走正規程序,我用單獨找你嗎。」
小陳點頭。沈峰不會騙他。認識快十年,這人什麼案子都沖在最前面,從不濫用職權。他調出電子檔案,傳到了指定頻道。
「辛苦了兄弟。」
「不辛苦。沈局你自己小心。」
偽沈峰走了。小陳看著那個背影,皺了下眉。說不上來哪不對。沈峰每次交代完任務,都會拍一下他的肩膀。十年,沒有一次例外。剛才那個人沒拍。
他摸出手機想問問雷剛,翻到號碼,又猶豫了。沈局說了,別聲張。
他把電話放下了。
十二個安保盲區,就這麼到了敵人手裡。這份愧疚,小陳一直壓到今天。去接周誠的一路上,他一句話沒說。
「小陳,你還好吧。」雷剛嚼著檳榔問。
「不好。」紅燈在他臉上閃了一下,「但我現在沒時間不好。等審判日過了,等沈局解了毒,我會找他問清楚。以後誰再敢冒充沈局進刑偵支隊,」
「你就斃了他。」
「對。」小陳說得很平,「我先斃了他。然後寫檢查。」
樓下對講機響了。
「王隊,周誠接到了。情緒穩定,說還想再拿個東西。」
「拿什麼。」
「櫃檯上那個藍框相框。小時候他跟他爸的合影。」
「讓他拿。」
周誠把照片抽出來的時候,發現相框底下還壓著一行字。是爸的筆跡,壓在U盤檔案最底下,他之前翻的時候沒看到。
「周誠,快點,車在樓下等了。」
「來了。」他把紙條撫平塞進口袋,上了車。
紙條上就一句話。
「周誠,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老子養了你二十年,你是我兒子。那個姓沈的,你幫幫他,他有我們爺倆沒有的東西。,你爸周建民。」
車拐出建國路,周誠從車窗看見他爸站在便利店門口。那個瘸腿老頭,剛在市局交出了二十年的情報,這會兒一個人慢慢拉下捲簾門。燈滅了。老周頭撐著竹拐杖,朝裝甲車揮了揮手。
周誠沒揮手。他把照片和紙條按在左胸口。
他的左胸口,跟沈峰的左臂、沈復的骨髓,埋著同一個瘋子種下的種子。但只有他口袋裡這張紙條告訴他,
你不只是種子。你也是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