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早沒電了,配電室黑得像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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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和沈復各靠一根承重柱,中間隔著三米寬的污水坑。頭頂鑿岩機還在響,聽聲音,至少還得挖一兩個小時。
腎上腺素那股勁過去了。左臂的黑線又開始爬,一寸一寸,像條認準方向的蛇。
對面傳來打火機聲。啪。沒著。又啪。還是沒著。
「煤油耗幹了。」沈復把打火機扔進污水,滋的一聲,「你帶煙了嗎?」
「你剛才不是有一盒?」
「被你壓扁了。」
沈峰摸了摸口袋,空的。
「算了。反正我也沒抽過幾根。林嘉樹說抽菸影響肺活量,不讓我碰。」
「那你叼著煙裝什麼。」
「你檔案視頻里每次打完架都叼一根。我在模仿你。」他說得理直氣壯,「左手夾煙,右手按槍,吸一口罵句髒話,我對著鏡子練了好久。」
「你連老子的壞毛病都學?」
「不止。好毛病也學了。」黑暗裡他換了個姿勢,「但好毛病不好學。你救人時會下意識擋在前面,那個我到現在沒學會。林嘉樹說那是你基因里的缺陷,利他主義,進化不完全。」
「你覺得呢?」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我覺得他錯了。」沈復的聲音很輕,「但我不知道錯在哪。我花了九年把你研究透了,就一樣東西死活看不懂,你為什麼總把自己往槍口上扔。」
「因為我欠別人的。」
「欠誰的?」
「欠我爸的。欠被我爸案子牽連的人。欠雲江那些被坑的老百姓。」沈峰咳了兩聲,嗓子眼裡全是灰,「我爸死後,我一度覺得是我的錯。如果我那晚去找他,如果我早點發現異常,他也許不會死。」
「那不是你的錯。是他自己選擇去的。」
「我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沈復沒接話。黑暗裡,他的手指敲著水泥柱,一下一下,像個數數的人。
「沈峰。」
「嗯?」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遺精的?」
沈峰差點嗆死:「你他媽,」
「十二歲那年夏天。你媽那天包了韭菜雞蛋餡的餃子,你吃了兩盤。半夜你嚇得以為自己得了病,第二天偷用你爸的電腦查。後來他發現了搜索記錄,坐你床邊,很嚴肅地給你上了堂生理衛生課。」沈復的語調平得像念實驗報告,「你說你這輩子都忘不了他當時的表情,想嚴肅又憋著笑。」
沈峰渾身僵住。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過。」沈復的聲音沒有起伏,「林嘉樹把你十二到十七歲的全部生活錄像,監控、家庭DV、學校活動,全剪成了教學素材。每天十六個小時,我坐在培養艙里看你的生活。你吃飯,我看著。你上學,我看著。你第一次抽菸嗆得眼淚直流,你偷你爸的警用皮帶扎腰上照鏡子,我全看過。三千七百多段,看了九年。」
「這就是他訓練你的方式?」
「『浸潤式人格複製』。先建完整記憶庫,再把記憶變成肌肉記憶。最後,替換掉你原有的自我認知。」
污水嘩啦響了一聲。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我看了你的全部。是看著看著,我就分不清了。哪些是我的記憶,哪些是灌進腦子的錄像。」他頓了頓,「我一直以為我小時候養過條狗。黃毛土狗,叫大黃,天天在學校門口等我放學。後來有一次我跟你媽提起,她愣了好久。她說,咱家從來沒養過狗。那條大黃是你隔壁班同學的。」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很細,像冰面上砸出的一道白線。
「我從你的錄像里看到那個畫面,你同學牽著大黃經過,你招了招手。兩秒的鏡頭,我看了三千遍,最後變成了我自己的記憶。我以為那條狗是我的,以為它等的是我。可它等的根本不是你,是你同學。我和你之間,隔著你也不認識的人。」
沈峰說不出話。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
「韓若冰。」半晌,他開口,「你說你知道我對她動心的那個雨夜。說說看,我聽聽你記沒記錯。」
黑暗裡,沈復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嘲諷,是跟老朋友對暗號的那種笑。
「那幾年。雲江市公安局刑偵大隊。她在你辦公室整理卷宗,外面下暴雨。她沒帶傘,你把傘給了她,自己淋著雨跑回宿舍。回去你寫了一首詩,」
「別念,」
「『暴雨如刀斷歸路,青傘如蓮渡故人。』後面兩句你寫了一半劃掉了。原稿夾在刑法學第二百三十四頁。那本書在你家書房,書架第三層,左數第四本。」
沈峰把臉埋進手掌里。
不是因為他知道這首詩。是那兩句詩沈峰自己都忘了。寫在便簽上,第二天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除了他自己,沒人看過。
林嘉樹連垃圾桶都翻了。
「我知道你的全部。」沈復從污水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我知道你小學五年級被同桌女生扯過頭髮,哭了一整節課。我知道你初三偷學抽菸被抓,你爸領你回家,幫你點了一根,說以後要抽就光明正大地抽。我知道你在隊裡第一次實彈射擊手抖得不行,雷神在後面踹了你一腳,說怕個卵。」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我媽長什麼樣。」
黑暗裡,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檔案里沒有,你的記憶里也沒有。林嘉樹說她是難產死的。我不知道她叫什麼,不知道她抱沒抱過我。你有爸幫你點菸,有媽給你包餃子,有韓若冰讓你送傘。我什麼都沒有。我有的,都是你的。我連自己是誰,都是從你的錄像里知道的。」
他的聲音沒有哽咽,平得像念案情報告。
但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滴進污水。
啪嗒。
不是漏水。
頭頂鑿岩機突然加速,一根鋼釺扎穿水泥板,碎石嘩啦啦往下滾。雷剛的大嗓門從裂縫裡灌進來:「沈瘋子,還活著沒。」
「活著。」
沈峰低頭,看著蹲在面前的沈復。他仰起頭,臉上沾著灰和水漬。
「你媽叫什麼名字?」沈復問。
沈峰蹲下來,和他平視。
「王秀蘭。豬肉大蔥餡的餃子,蔥花放很多。她有腱鞘炎,冬天手會腫,從來不去醫院。她每天給爸留下的君子蘭澆水。包餃子總多包二十個,說我隨時可能回來。」他把沈復說過的話重新念給他聽,「這些你不是都知道嗎?」
「知道。和聽到,不一樣。」
「那出去之後,我帶你去見她。」
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在灰塵里亮了一下。
「她認我怎麼辦,不認我怎麼辦?」
「她是你媽。」
鑿岩機又砸下一塊水泥,豁口擴大到半米。探照燈灌進來,雷剛滿臉油污的臉湊在豁口上:「兩個都活著,命真他媽硬。」
沈峰把沈復從地上拽起來。他的手腕細一圈,培養艙里長的人,肌肉發育跟正常人不一樣。他抓著沈峰的手,力道很輕,像怕捏碎了。
「你說的,帶我見媽。」
「我說的。」
「你拿什麼保證活著出去?黑線都爬到脖子了。」
「那不是還有半小時麼。」沈峰咧了咧嘴,「夠你認個媽了。」
沈復扯了下嘴角。那個往左歪的笑,比上一次更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