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順著碎成蜘蛛網的擋風玻璃往裡灌,冰刀子一樣刮臉。車廂里全是血腥味。
大飛的頭耷拉在沈峰腿上,血水順著褲腿淌下去,凍成暗紅的冰碴。
「兄弟……」
沈峰用哆嗦的手,替他合上那雙沒閉的眼睛。
二十出頭,媳婦都沒混上,就把命扔在了這異鄉的冰天雪地。
他「呸」地把咬了一路的晶片吐在手心,用袖子擦乾淨,貼身收好。
「哭解決不了問題,把眼淚憋回去。」葉萱死把著方向盤,眼睛布滿血絲,「趙老狗動了殺心,出城的高速、國道、鄉道現在全設了卡。咱們開著這輛爛頭貨車,跟黑夜裡頂個探照燈沒區別。」
「那也不能坐車裡等死。」蘇晴縮在門邊直哆嗦。
「都聽我說。」沈峰啞著嗓子,「我爸教過我,戰場上活人沒資格替死人哭,得留著命去報仇。前面路口下主道,往西開,鑽野山。」
「那邊大雪封山,更難走。」葉萱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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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走也得走!進了山,他的監控網就抓瞎了。」沈峰疼得直冒冷汗,「水箱撞壞了,發動機撐不了多久,得找地方棄車,不然咱們就是活靶子。」
「好。」
葉萱猛打方向,貨車在冰面上一扭,扎進漆黑的盤山路。
又開出十幾公里,引擎蓋冒白煙,一股焦糊味,發動機咔咔怪響。
「不行了,車廢了。」葉萱一腳踩死,貨車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徹底熄火。
「下車。」
沈峰推開車門,右腿一軟,從駕駛室栽進雪窩。
「沈峰。」蘇晴趕緊跳下來扶。
葉萱從另一邊下了車,轉身爬回駕駛室,把大飛的屍體拖了下來。
「你幹什麼?」沈峰愣住。
「帶著他,跑不快。留在這兒,追兵會順著血跡找上來。」葉萱沒看他,摸出一顆繳獲的高爆手雷。
她把大飛塞回駕駛室,拔了保險銷,卡在油門踏板和座位之間。
「走。這裡不能留了。」她的聲音沙啞。
沈峰最後看了一眼駕駛室里那張慘白的臉。
「兄弟,對不住了。」他低聲說,「等替你報了仇,再來給你立碑。」
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鑽進野山林。剛爬上半山腰,
「轟。」
山腳下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照亮半個夜空。大貨車連同大飛的遺體,化成漫天火雨。
「別看了。」葉萱推了他一把,「火光會把巡邏隊全引過來,必須馬上翻山。」
山路難走。走到後半夜,沈峰全靠肌肉記憶往前挪。
「沈峰!你醒醒!別睡。」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瘋狂拍他的臉。
他猛地睜眼,發現自己倒在雪地里,蘇晴跪在旁邊,滿臉是淚。
「大爺的……沒死呢,哭什麼喪……」他費力扯了扯嘴角。
「你失血太多,再不把子彈取出來,撐不到天亮。」葉萱蹲在旁邊,臉色凝重。
借著雪光,沈峰看清這是個廢棄農家小院。三間破瓦房四面漏風。
「扶我進去。」
兩人把他架進破屋,一股霉味。
「蘇晴,生火!別管冒不冒煙,他不取暖馬上失溫。」葉萱下令,掏出戰術匕首烤了烤。
「我左臂掛了彩,手上沒準頭。」她把匕首遞過來,「沒麻藥。你自己……行不行?」
「廢話。」沈峰靠上土牆,從地上摸起半截樹枝塞進嘴裡死死咬住,「老子的腿,老子自己來。」
葉萱撕開他凍硬的褲腿看了一眼:「彈頭卡在股動脈旁邊,差一公分就大出血。動手吧,我給你壓著。」
沈峰右手握刀,刀尖對準那個血肉模糊的彈孔。
「噗嗤。」
刀尖挑進肉里,像有人拿勺子在骨髓里生挖硬摳,疼得他渾身痙攣,冷汗直往下砸。
「咔嚓」一聲,嘴裡的樹枝被生生咬斷。
「叮。」
一顆帶血絲的黃銅彈頭被挑出來,掉在泥地上。
葉萱手快得驚人,抓起止血粉按住傷口,繃帶飛快纏緊。
「呼……命保住了。」她滿頭大汗,跌坐在地上直喘。
前後不到一分鐘,沈峰卻感覺去地獄走了一遭。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破桌子上,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沈峰神經一緊,右手摸向槍。
是台老掉牙的半導體收音機。不知道哪根線短路,居然自己響了。
「沙沙……呲啦……現緊急插播一條A級通緝令。」
「犯罪嫌疑人沈峰,男,三十三歲,系原雲江市公安局副局長。該犯於昨夜在燕京持槍殘忍殺害多名安保人員,並襲擊特勤隊伍,造成多人死傷。該犯極其危險,隨身攜有重火力。凡提供線索協助抓捕者,獎勵人民幣一百萬元。如遇抵抗,可就場擊斃。」
字正腔圓的聲音在破屋裡迴蕩。三人如墜冰窟。
「殺害安保人員?」蘇晴呆呆看著沈峰,嘴唇直哆嗦,「他們把大飛的死,扣你頭上了?。」
沈峰閉上眼,發出一聲悽厲的冷笑。
「好手段。」他睜開眼,一字一頓,「顛倒黑白,賊喊捉賊。連大飛的命,他們都敢算在我頭上!從現在起,全燕京的警察都能名正言順把我亂槍打死,不用走任何程序。」
「砰。」葉萱一槍托砸碎收音機,臉色陰沉得可怕,「他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天一亮,這片山頭就會被地毯式搜山。」
「出不去也得出去。」沈峰扶著牆站起來,腿上的傷口鑽心地疼,「老子當年在熱帶雨林,帶一個班被三百多毒販追了半個月都沒死!發個通緝令就想弄死我?做夢。」
「彈藥就這些了。」葉萱把剩下的子彈攤開在桌上,「手槍彈匣最後兩個,步槍不到二十發。」
「夠了。」沈峰咧嘴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歇十分鐘馬上走。趁雪大直升機飛不了,順著山脊線往交界摸。出了燕京界,地方警力調度就沒那麼快。」
「衣服烤乾就走。」葉萱說。
剛要推門,
「嗡,嗡,嗡,」
一陣沉悶有節奏的轟鳴,從屋頂上方壓下來。
這聲音沈峰太熟了。武裝直升機的旋翼聲。而且,不止一架。
「大爺的!這麼大的雪還出動直升機?不要命了?。」沈峰大驚,一把將蘇晴拽了回來。
「唰。」
幾道探照燈從半空打下來,把破院照得慘白。
緊接著,高音喇叭響了。傳出來的不是官方喊話,而是個帶著痞氣、張狂到極點的笑。
「哈哈哈!沈峰啊沈峰,你小子屬耗子的吧?挺能藏啊。」
沈峰如遭雷擊,渾身的血瞬間倒流。
這聲音,他死都認得。可是怎麼可能?!他明明被收監了。
「張萬霖?。」他脫口而出。
「抓我?在長寧省,誰敢關我?誰能關我?趙老一個電話,看守所那幫人連夜就把我放了。」
直升機在院子上空盤旋,風浪吹得破瓦往下掉。
「沈副局長,別躲了。趙老嫌通緝令太慢,特意派我過來,親自送你上路。」張萬霖的聲音頓了頓,「對了,還給你帶了個老熟人,你留在雲江的那位韓處長,韓若冰。」
「你以為省廳那隊警衛就護得住她?燕京的命令一到,警衛當場撤防。這姑娘是個烈性子,砸了手機吞了卡,還開槍傷了我兩個手下。可惜啊,再能打,也架不住我帶了三十個人。」
喇叭里傳來殘忍的冷笑。
「她現在就在我旁邊這架飛機上。給你一分鐘,自己滾出來。」
「否則,我就把她從半空直接扔進雪窩子裡。咱們,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