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點在沈峰左胸停得穩穩的,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就是不挪窩。
狙擊手。
他腦子裡空白了零點一秒,隨即轉得飛快。
這個距離,這片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老林,被狙擊手鎖住,任何大幅度的規避都是白搭。人的反應,永遠快不過一顆早有準備的子彈。
「沈檢……」小吳趴在旁邊,嗓音顫得跟泡了冰水,下意識就要抬槍。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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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得只有他倆能聽見。
「別抬頭,別摸槍。他用紅外雷射,說明戴著夜視儀。你稍有一點攻擊的意思,他先打死我,再順手補了你。」
他吸了口氣,逼自己趴成一塊石頭。冷汗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又酸又澀,他連眨都不敢眨。
「老郭。」他嘴唇微動,對著頭戴通訊器壓聲呼叫,「十點鐘方向,五十米,歪脖子樹。狙擊手。」
耳機里傳來老郭一聲壓著的吸氣。
「看見了。穿的吉利服,跟樹幹長一塊兒了,藏得真他娘專業。」老郭急得磨牙,「他為啥不開槍?等啥呢?」
「在確認目標。」沈峰盯著眼前的濕泥,「咱們拆雷那會兒可能出了動靜,他拿雷射掃過來,是試探咱們是野獸還是迷了路的山民。這會兒開槍或者跑,就等於報名字了。」
「那也不能趴著等死啊!」小吳眼圈都紅了,「沈檢,我數一二三,我躥出去引他開槍,你趁機動!」
「放你娘的屁!」沈峰在通訊器里罵,「老子帶你出來,不是讓你當人肉盾牌的!都趴好,聽我口令!」
他眼睛貼著地皮,把周圍地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左手邊半米,有一道雨水衝出來的淺溝,一米多深。滾進去,狙擊手就沒了射界。可這半米,在瞄準鏡里就是陰陽兩隔。
得造一個空當出來。
「小吳,你腰帶左邊是不是掛了枚震爆彈?」
「有,一枚。」
「聽好。一會兒我喊『扔』,你別拔保險,直接把彈往我右手邊兩米那片灌木里扔。記住,不拔保險!扔完馬上埋頭抱頭!」
「不拔保險?那炸啥……」小吳怔住了。
「廢什麼話。老郭,彈一落地,你不開槍,戰術手電調爆閃,對著十點鐘那棵樹晃一秒,晃完立刻挪窩!」
沈峰咬著牙,死死把身子壓進泥里,抬手給身後的小吳打了個乾脆的手勢。
「準備!」
心跳擂得耳膜嗡嗡響。紅點還釘在胸口。
「扔!」
他壓著嗓子暴喝。
小吳反應快得沒半點遲疑,扯下震爆彈,掄圓了甩進右側灌木叢。
「嘩啦!」
鐵疙瘩砸進枝葉,動靜在死寂的林子裡格外脆。
樹上的狙擊手本能地被聲響勾走了注意力,槍口下意識右偏了零點幾度。
就這一下,沈峰胸口的紅點沒了!
「老郭!」
「唰!」
一道高頻爆閃的強光,從身後直直打上那棵歪脖子樹。
戴著夜視儀的人最吃這個。一秒鐘,足夠他的視網膜白成一片。
「噗!」
消音器悶響了一聲。
狙擊手憑肌肉記憶,朝沈峰剛才的位置盲開一槍。大口徑彈頭擦著頭皮飛過去,楔進身後的泥里,崩起的碎石子打在臉上,生疼。
沒死。
老郭開爆閃的同一刻,沈峰腰上發力,整個人橫著砸進左邊淺溝。
「撲通!」
他摔進泥水,顧不上疼,順勢半跪抬頭,死死咬住十點鐘那棵樹,壓著嗓子低吼:「小吳,打!」
視野里,一個裹在吉利服里的黑影正慌亂地往樹下溜,想找新掩體。
「想跑?」
小吳據槍的手穩得沒有半分晃動,扣下了扳機。
「砰!砰!」
槍聲撕開了林子的夜。子彈準確地鑽進黑影的胸膛。
黑影悶哼著從兩米多高的樹幹上直挺挺摔下來,砸進落葉堆,抽了兩下,不動了。
「警戒!確認目標!」
沈峰暴喝著,沒急著起身。幾名特警戰術包抄過去,小吳端槍湊到樹下,一腳踢開那人手邊的狙擊槍。
「沈檢,清除!一槍穿心。」小吳的嗓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飄。
沈峰從泥溝里爬出來,深吸一口帶硝煙味的冷氣,走到屍體旁。
老郭打著手電照了照。
白人面孔,塊頭極大。手邊掉著一把改裝過的狙擊步槍,槍管上擰著粗大的消音器。
「這幫王八蛋,連這種軍規硬貨都弄進來了。」老郭蹲下身翻了翻,除了備用彈匣和一把叢林匕首,什麼身份證明都沒有,「長生會的能量,真叫人頭皮發麻。」
「標準僱傭兵做派。」沈峰臉色冷著,「不留活口是對的,這種人剩一口氣都要拉手雷同歸於盡。」
「沈檢,咱們開槍了!」小吳急了,「對方那槍裝了消音器,咱們特警的槍可沒裝,這槍聲夜裡能傳兩三公里,山坳里肯定聽見了!」
沈峰轉頭看向幾百米外燈火通明的山坳。
怪了。
礦區沒亂。探照燈照掃,挖掘機和重卡的轟鳴震得地皮發麻,巡邏的僱傭兵連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沒聽見?」老郭也覺得邪門。
「不是沒聽見。」沈峰眯眼辨了辨風向,「礦上機器噪音太大,咱們又占著上風口,槍聲讓風聲和機器聲吃了。外圍的人就算聽見,也只當是山石滾落。」
他趴回花崗岩後面,抄起戰術望遠鏡。
「都過來看看,今晚要啃的是塊什麼成色的硬骨頭。」
隊員們借著掩體往下望。
這一望,誰都笑不出來了。
整個山坳叫一圈四米高的圍牆箍得嚴嚴實實,牆頭拉著通電的蛇腹形鐵絲網。每隔五十米一座木製瞭望塔,塔上除了探照燈,還架著一挺通用機槍。
礦區里,幾排彩鋼瓦板房是工人宿舍。戴黃色安全帽的礦工們一身泥灰,在監工的皮鞭和喝罵聲里往重卡上裝礦石,幹得慢一步就是一鞭子。
「你看那個,腿都瘸了,還逼著扛幾十斤的石頭。」老郭舉著望遠鏡,後槽牙咬得生疼,「這哪是招商引資的企業,這是舊社會的黑煤窯!」
「別感情用事,看布防。」沈峰壓著聲,「瞧見那些沙漠迷彩沒有?」
「瞧見了。清一色美式裝備,全自動步槍,戰術背心,單兵夜視儀。」小雷眉頭擰成了疙瘩,「沈檢,我粗數了一下,明面上的巡邏隊五組,一組四人,帶兩條狼犬,交替間隔不到三分鐘。加上制高點的機槍手,這礦區里少說有五十個職業僱傭兵。」
「五十個……」小吳咽了口唾沫,「咱們九個人,連重火力都沒有,衝下去不夠人塞牙縫的。」
「硬拼肯定是送死。」
沈峰放下望遠鏡,腦子轉得跟風扇似的。
「看礦區最深的地方。」他指著山壁上那個黑洞,「那就是林茂邦交代的走私暗道。重卡裝滿直接開進去。照這個效率,最多兩三個鐘頭,今晚挖的高純度礦就全轉移乾淨了。」
「那就乾瞪眼?等大部隊到了,人家早到境外分錢去了!」老郭一拳砸在石頭上。
「當然不能幹瞪眼。」
沈峰眯起眼,把礦區幾個關鍵節點挨個咬進腦子。
「打蛇打七寸。咱們不用跟五十個僱傭兵換命,目標就一個,攔住礦石出境,拖到大部隊進山!」
他把幾個骨幹攏到跟前,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張草圖。
「正門,防守最死,放棄。暗道口,重兵把守,強攻沒戲。但是,有一處軟肋。」
樹枝重重戳在草圖一個偏角上。
「看這兒。板房宿舍後頭,露天油料庫,七八個大型柴油儲罐,給挖掘機和重卡供油的。」
他抬起頭,眼裡透著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這幫人趕進度,全部注意力都在開採裝車上。油料庫防守最薄,就兩個暗哨。而且,油料庫緊挨著配電房!」
老郭的眼睛唰地亮了:「沈檢,你的意思是……炸它?」
「對!」沈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油料庫一炸,全礦大亂!大火燒斷配電線路,探照燈、重型機械全癱,還能把大半僱傭兵吸過去救火!」
樹枝在圖上畫了條虛線,直指暗道。
「趁亂。小雷,你帶五個兄弟,從東側剪網摸進去。你們的任務不是殺人,是用C4把暗道大門給我炸塌,把路堵死!一輛車都不許出去!」
小雷神色一肅,點頭:「明白!洞口塌了,他們拿挖掘機重新掏,也得掏大半天。大部隊穩趕到!」
「沈檢,那我呢?我跟你幹啥?」小吳躍躍欲試。
沈峰看看他,又看看老郭,吸了口氣。
「老郭,小吳,跟我組突擊組。摸進油料庫,拿下那兩個暗哨,再布設炸藥。」
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記住,咱們是誘餌,也是導火索。油料庫一響,咱們這個位置必然招來最猛的火力反撲。得頂住,給小雷他們炸洞口搶時間!」
老郭嘿嘿一樂,露出一口黃牙:「沈檢,這活兒對我的路子。這輩子沒放過這麼大的炮仗,值了!」
小吳用力點頭,把衝鋒鎗往懷裡又緊了緊。
「對時!現在二十三點四十。零點整,準時動手!」
沈峰抬起手腕,跟隊員們對了表。
「兄弟們,國家命脈,在此一戰。活著回去,茅台管夠!」
「誓死完成任務!」
九隻拳頭在黑暗裡撞在一起。
……
夜風更緊了,大霧順著山坳漫上來,倒像是老天爺替這場血戰拉的一道幕布。
沈峰帶著老郭、小吳,借著灌木掩護,貼著礦區西側那段防守最薄的鐵絲網摸過去。
泥水裹滿作戰服,藤蔓劃破了臉,沒人吭一聲。
十幾分鐘後,三人趴到了圍牆外。
四米高的鐵絲網上掛著「高壓危險」的警示牌。五十米外的瞭望塔上,兩個僱傭兵叼著煙,機槍槍口百無聊賴地對著空場。
「小吳,剪網。小心上面的通電線。」
小吳掏出絕緣老虎鉗,趴進泥里,一寸一寸剪最底層的網。
「咔嚓……咔嚓……」
金屬斷裂聲細得幾乎聽不見。
探照燈的光柱隔三差五從頭頂掃過去。每掃一回,三人就把頭埋進泥水裡,大氣不出。
「沈檢,好了,夠一個人鑽。」小吳滿頭汗地退回來。
「我先上。老郭掩護,小吳斷後。」
沈峰咬著牙,順著那個半米高的缺口貼地鑽了進去。
裡面的土混著機油味,嗆鼻子。
他剛爬進礦區,還沒來得及起身,後脖頸的汗毛毫無徵兆地全立了起來。那是他在一線辦案這些年餵出來的直覺。
他側過頭。
十米開外,一輛廢棄礦車後面的陰影里,站著一個牽狗的僱傭兵。
那條比利時馬犬原本趴著,這會兒站了起來。它沒叫,耳朵支棱著,鼻子在空氣里用力嗅了兩下,一雙幽綠的眼睛,釘子似的釘住了沈峰藏身的這片灌木。
「嗚……」
馬犬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呼嚕。
僱傭兵察覺不對,立馬端起突擊步槍,打開槍下的戰術強光手電。
雪白的光柱劈開黑暗,直掃過來。
「誰在那兒?出來!」
僱傭兵大喝一聲,手指搭上了扳機。馬犬弓起背,隨時準備撲咬。
沈峰趴在泥水裡,手電的光,已經掃到了他的鞋跟。
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