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剛停,雲江市的夜裡透著一股子陰冷的濕氣。
沈峰坐在租來的邁巴赫后座上,盯著後視鏡里那張臉,自己都有點想笑。
大背頭抹了半瓶髮膠,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脖子上掛條拇指粗的金鍊子,墜得鎖骨生疼。一身花里胡哨的阿瑪尼高定,茶色蛤蟆鏡,嘴裡叼半根沒點的古巴雪茄。
這身行頭,再配上他刻意端出來的那股子狂勁兒,活脫脫一個剛在西北挖煤發了橫財、急著把黑錢洗出去享受人生的土鱉暴發戶。
「老沈,你這造型絕了。」
耳朵里塞著微型耳機,夏薇的聲音帶著笑。
「要不是我親手給你捏的假身份,我真當你是哪個村出來的煤老闆。」
沈峰扯了下嘴角,伸手整了整領帶。腰上空空蕩蕩的,什麼傢伙都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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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職有停職的好處。」他壓著嗓子,沖領帶夾里的麥克風說,「趙天明拿五百萬美金潑我髒水,讓紀委停了我的職、收了我的證,以為這樣就能把我關進籠子。」
「他哪知道,脫了那身皮,老子才算真正撒開了手。」
「可是老大,聚寶閣那地方水太深了。」夏薇的聲音擔心起來,「雲江最大的地下錢莊,養的打手比龍騰資本還多。你單槍匹馬,連個傢伙都不帶,萬一被認出來……」
「認出來又咋樣?」沈峰把嘴裡的菸絲吐到皮鞋邊,「我現在是帶著三千萬真金白銀上門的財神爺。開門做生意,哪有把錢往外推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王凱還在ICU躺著,渾身插滿管子。他拿命拼出來的那幾百億黑帳,因為我停職,眼看全成了廢紙。」
「趙天明想打草驚蛇,那我就將計就計。順著他潑過來的這五百萬,從聚寶閣這個漏斗里,反手把他的腸子抽出來。」
「老大,你千萬小心。」夏薇說,「我後台盯著你的定位。有不對勁你喊一聲,我立刻讓韓若冰帶人沖場子。」
「放心,心裡有數。斷線。」
沈峰切斷通訊,推開車門,大搖大擺下了車。
聚寶閣窩在老城區一條深巷裡,外頭看就是個不起眼的五層茶樓,青磚綠瓦,連個像樣招牌都沒有。
懂行的才知道,這扇朱紅大門後頭,淌著雲江市最黑的錢。
他剛走到台階下,兩個黑西裝壯漢就橫在了面前,跟兩堵牆似的。
「老闆,面生啊。」左邊那個上下打量他,「今兒會所有內部活動,不對外。您有請帖嗎?」
沈峰連正眼都沒給他,把叼著的雪茄取下來,拿它點了點對方的鼻尖。
「請帖?老子在西北包礦山那會兒,見省長都不用請帖!」他扯著嗓子,故意帶出西北腔,「咋,看不起人?怕老子沒錢買你們這幾件破爛?」
壯漢皺起眉,伸手要推:「老闆,別鬧事,沒請帖真不能進。」
「啪!」
沈峰沒等他手碰到,從西裝內兜掏出張黑卡,直接拍在他胸口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卡里三千萬活期!老子帶錢來砸場子,你攔著財神爺,你老闆知道嗎!」
「去,把你們管事的叫出來。就說西北沈老闆,來談大買賣了!」
這一嗓子在靜巷子裡炸開,格外刺耳。
兩個壯漢盯著那張限量版黑卡,對了下眼神,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幹這行的都是看人下菜碟,手裡有硬通貨的,脾氣再臭也得當爺供著。
「您稍等。」
一個對著耳麥低語幾句。
不到一分鐘,朱紅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中式對襟大褂的乾瘦中年人,手裡盤著兩串核桃,笑眯眯迎出來。
「哎喲,怪不得今晚我這左眼皮直跳,原來是有貴客臨門!」中年人拱拱手,「鄙人姓錢,聚寶閣前廳經理。底下人沒長眼,衝撞了沈老闆,您大人大量。」
「錢經理是吧?」沈峰斜著眼看他,把黑卡在指間轉了兩圈,「廢話少說。老子手裡有筆閒錢,放國內燙手。聽說你們聚寶閣有門道,能把錢變成古董,再把古董變成美金?」
錢經理眼角一抽,左右瞟了瞟,趕緊做個請的手勢。
「沈老闆快人快語。外頭風大,裡邊請,喝杯熱茶慢慢聊。」
沈峰哼了一聲,把卡塞回兜里,跨進了大門。
裡頭的裝潢,奢得扎眼。金絲楠木的柱子,滿牆字畫,腳底下踩的都是手工地毯。
錢經理把他領進一間隱秘的貴賓室,屋裡點著沉香,兩個旗袍姑娘端上熱騰騰的大紅袍。
「你們倆下去,門帶上。」
屋裡只剩倆人。錢經理盤著核桃,收起了那副市儈笑,眼神變得精亮。
「沈老闆,幹這行講究知根知底。聽您口音,西北過來的?」
「土裡刨食的買賣。」沈峰靠上太師椅,翹起二郎腿,一臉不耐煩,「前幾年弄了幾個黑煤窯,賺了點辛苦錢。如今風頭緊,查得嚴,手底下現金太多,睡覺都不踏實。想換成在水裡游的,圖個安穩。」
土裡刨食,在水裡游,這是地下錢莊的黑話。見不得光的現金,走渠道轉去海外。
錢經理聽他對答如流,疑慮消了三分,笑又堆回臉上。
「理解理解。如今這環境,資產配置在海外最穩妥。」他話鋒一轉,「不過沈老闆,聚寶閣門檻不低。您剛才說,卡里有三千萬?」
「咋,嫌少?」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亂跳。
「不不不,三千萬絕對是貴客。」錢經理連忙擺手,「我的意思是,按規矩,新客頭回上門,得驗資。您別介意,圖個大家的安全。」
「驗資?行啊。」
沈峰乾脆利落把黑卡扔在桌上。
「密碼六個八,你去查。老子要是騙你一分錢,這顆腦袋今兒留這兒!」
這卡是韓若冰交給他之前就備好的。用她一個早年移民海外的遠房親戚名字開的戶,資金來源偽造成幾筆大額房產交易,面上查,乾乾淨淨,挑不出一根刺。
錢經理掏出個特製的無線刷卡機,插卡,輸密碼。
「滴。」
長長的小票吐出來,他盯著上頭那串數字,眼睛唰地亮了。
「整整三千萬,一分不差。」他雙手把卡遞迴來,腰都彎下去了,「沈老闆,剛才是錢某有眼無珠。您這實力,絕對是聚寶閣最頂級的貴客!」
「少來這套虛的。」沈峰收好卡,端起茶抿了一口,「我這人做生意,喜歡直來直去。這三千萬隻是投石問路。老子在西北還有兩個億現金,藏地下室里發霉呢。你們今兒讓我看到手段夠硬、渠道夠安全,那兩個億,全包給你們洗!」
兩個億。
錢經理手裡的核桃差點掉地上。他咽了口唾沫,看沈峰的眼神,跟看一尊會發光的金佛沒兩樣。
「沈老闆豪氣!」他湊近了壓低聲音,「咱們這兒洗錢的法子,叫『雅洗』。待會兒您去拍賣會,看上什麼古董字畫,舉牌拍下。錢就算走了正規藝術品交易,進我們的帳。然後我們再安排人在海外,高價從您手裡回購。一來一回,錢乾乾淨淨出去了。手續費,行規,三個點。」
沈峰心裡冷哼。
用贗品當介質,人為造出高額流水,完美繞開監管。昨晚打進他卡里那五百萬美金,八成也是這條線走的。
「三個點?你們胃口不小啊。」他故意皺眉,裝出肉痛的樣子。
「沈老闆,這三個點買的是絕對安全。」錢經理笑著解釋,「海關、稅務、銀行內部,我們都有硬關係,筆筆天衣無縫。」
「行,只要錢平安出去,三個點我認了。」沈峰大手一揮站起來,「拍賣會啥時候開始?老子倒要看看,你們這兒有啥好寶貝。」
「馬上,地下一層。我親自帶您去。」
穿過幽暗長廊,坐上隱藏的電梯,到了地下一層。
電梯門一開,一股奢靡氣撲面而來。
大廳布置得金碧輝煌,像個縮小版的歐式劇院。幾十張紅絲絨圓桌,桌上擺著名酒雪茄。坐著的人個個衣冠楚楚,身邊卻都跟著面色冷硬的保鏢。
這些人,面上是企業家大老闆,背地裡全是一肚子壞水、急著轉移資產的蛀蟲。
「沈老闆,您坐這兒,視野最好的頭把交椅。」錢經理把他引到最前排,遞過來一個號牌,「您今兒是8號,看上啥隨便舉。」
沈峰接過號牌,目光飛快掃了一圈。
安保很嚴,四周站著十幾個戴耳麥的黑衣人,腰間鼓鼓囊囊,都帶了傢伙。牆角一個攝像頭都沒有,這幫人也怕留證據。
他視線往上抬。
大廳二樓,有幾間單向玻璃隔出來的貴賓包廂。裡頭黑漆漆的,看不清人,但能感覺到,有一雙雙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全場。
趙天明,會不會就縮在其中一間裡?
正琢磨著,大廳燈光暗下來,一束聚光燈打在拍賣台上。
燕尾服、白手套的拍賣師走出來。
「各位老闆,晚上好。規矩都懂,不廢話,直接上頭一件拍品。」
旗袍禮儀小姐推上小推車,錦盒一開,是個青花梅瓶。
「清乾隆,青花纏枝蓮紋梅瓶。官窯精品,起拍價,五百萬!」
沈峰差點笑出聲。
他不懂古董,可在反貪局辦案這些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那梅瓶底部的賊光,在聚光燈下亮得刺眼,瓶身畫工糙得跟流水線上下來的似的。
這玩意兒扔潘家園,五百塊能拉一車。
但這幫人買的本來就不是古董,是個洗錢的由頭。
「六百萬!」斜後方一個禿頂胖子舉牌。
「七百萬!」角落裡立馬有人跟。
不到一分鐘,這個粗製濫造的贗品,硬是被抬到了一千兩百萬。
「一千兩百萬一次!兩次!成交!」
拍下梅瓶的胖子不但不心疼,反倒長出一口氣,跟同伴碰了下杯。
接下來幾件,字畫玉器,清一色仿得拙劣的贗品,件件拍出千萬往上。
大廳里的氣氛越來越熱,這就是一場明目張胆的洗錢狂歡。
沈峰坐在前排冷眼看著,手裡的雪茄被他捏得稀碎。
那幾百億的黑金,就是通過這種荒唐把戲,在雲江地下悄無聲息流向海外。高守業、王凱他們,就是因為想揭開這層遮羞布,才把命押了上去。
他摸了摸兜里那張三千萬的卡。
這麼溫水煮青蛙下去,根本挨不到聚寶閣真正的高層,更別說查那五百萬美金的來路了。
必須下猛藥,把水徹底攪渾。把藏著的大魚,炸出來。
「各位老闆,接下來這件,是今晚的重頭戲!」
拍賣師嗓門拔高了八度。
禮儀小姐推上鋪紅綢的車,紅綢一掀,一尊半人高的唐三彩駿馬。
「唐代三彩黑釉馬!國寶級!品相完好,世所罕見!」拍賣師聲音都發飄,「起拍價,一千萬!每次加價,不少於一百萬!」
大廳唰地靜下來。老闆們交頭接耳,眼裡冒著貪光。
這件唐三彩,沈峰這個外行都看得出,比剛才那些破爛強太多。造型活,釉色沉。聚寶閣要洗大錢,偶爾也得拋幾件真貨壓陣。
「一千兩百萬!」一個南方口音的老闆先舉。
「一千五百萬!」
價格一路竄,轉眼破了兩千萬。
沈峰坐在椅子上,冷冷盯著台上,眼裡燒起一股瘋勁。
就是現在。
他霍地起身,一腳踹開面前的椅子。實木椅子砸在地板上,一聲刺耳巨響,全場的目光全被薅了過來。
他夾著8號號牌,直接跳上桌子,居高臨下瞪著拍賣師,扯著嗓子喊出一聲雷。
「磨磨唧唧幹啥呢!兩千萬買個破馬,你們是來過家家的嗎!」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拿看瘋子的眼神看他。
錢經理嚇得臉都白了,跑過來拽他褲腿:「沈老闆!您這是幹啥!快下來,不合規矩啊!」
「滾一邊去!」沈峰一腳把他蹬開。
他釘住台上那尊唐三彩,舉起號牌,用壓全場的氣勢,喊出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老子出,一個億!」
「轟!」
大廳炸了。
一個億!那唐三彩就算是真品,撐死值兩三千萬。這一口價,直接翻了五倍。這哪是洗錢,這是砸場子。
拍賣師的笑僵在臉上,木槌懸在半空:「這位……8號老闆,您、您確認一個億?我們這是真金白銀的交易,不能隨便喊……」
「老子像在跟你開玩笑?」沈峰從兜里掏出黑卡,直接甩上舞台,「卡里三千萬定金!這匹馬,老子要定了!剩下七千萬,明兒一早,老子讓人用卡車拉現金來填!」
他環視四周那些被鎮住的老闆,放聲狂笑。
「還有誰想加?站出來!老子今兒陪他玩到底!」
大廳死一樣靜。沒人接話。一個億洗一件東西,成本太高,誰也不當這冤大頭。
錢經理從地上爬起來,臉色已經沒法看了。他驚恐地看看沈峰,又抬頭瞟向二樓包廂。
沈峰知道,他這把火,把聚寶閣點著了。
恰在這時。
二樓正中間那間包廂,單向玻璃後的厚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黑西裝、眼神鷹一樣銳利的男人,快步從樓梯走下來,徑直穿過人群,站到他桌前,冷冷看著他。
「這位老闆,好大的手筆。」
黑西裝上下打量他,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是聚寶閣的總經理。我們幕後大老闆,對您剛才的開價,非常感興趣。他想請您去樓上貴賓密室,喝杯茶,單獨談談這一個億的大生意。」
男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四五個面色不善的保鏢,悄沒聲圍了上來,隱隱封死了退路。
沈峰站在桌子上,看著二樓那半開窗簾的包廂,終於咧開嘴笑了。
魚,咬鉤了。
「帶路吧。」他跳下桌子,整了整西裝,語氣依舊狂。
「我也正想見識見識,接得住老子一個億的大老闆,是個什麼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