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頂著「王海濤」這個假身份去龍騰資本面試的當天上午。
沈峰把一輛套牌的舊捷達停在龍騰大廈對面的馬路邊上,戴著藍牙耳機,一雙眼釘在大樓的玻璃旋轉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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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海歸會計師的行頭,是夏薇拿局裡特批經費租來的名牌高定。那套天衣無縫的檔案,也是夏薇在人才庫里一筆一筆捏出來的。可履歷做得再真,終究得過人事和財務總監這一關。這是王凱今天要闖的第一道鬼門關。
耳機里傳來細微的電流聲,接著是王凱深呼吸的聲音。
「老沈,我進電梯了。這大樓真氣派,光是前台小姑娘戴的手錶,都比我一年的工資高。」王凱壓著嗓子匯報。
「別東張西望,眼睛平視,下巴微微抬起來。拿出你高級打工人的那點精明和傲氣。」沈峰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遇到不懂的專業詞彙,就嗤笑一聲,裝出一副『你們這都是小兒科』的不屑勁。拿不準的,我在外頭教你。」
過了一會兒,耳機里傳來敲門聲,然後是推門聲。
「你是王海濤先生吧?請坐。」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是人事那邊的人。
「我是。」王凱的聲音變得低沉,還帶著一絲慵懶。這小子進入角色倒是挺快。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王凱遭到了人事和財務總監的輪番轟炸。
每當對方拋出刁鑽的稅務問題或者做帳的專業術語,王凱就按事先交代的,先不屑地輕笑一聲,然後沈峰在這邊電腦上飛快搜索,或者由旁邊的經偵專家把答案寫在紙上,再通過耳機念給他聽。
「……貴司這套走公帳報銷的老路子,說實話,效率太低。」耳機里,王凱複述著沈峰遞過來的話,語氣不緊不慢,「做過海外項目的人都清楚,真正省力又合規的路子,是先在境外搭兩層交叉持股的離岸殼,拿貿易項下的信息差去做結算。殼搭得乾淨,稅點和匯損都能壓到最低。」
這話一出,耳機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沈峰坐在車裡,手心直冒汗。這句話是試探,更是誘餌。
過了半晌,耳機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先前一路問話的那個女聲忽然安靜下來,末了恭恭敬敬叫了句「周總監」。沈峰這才聽明白,這位悶不作聲的,才是屋裡真正拍板的人。
「王先生,你剛才那套架構,路子是野了點兒。」那男聲不緊不慢,「擱在海外確實常見,擱在國內,可要擔天大的法律風險。我就問一句,你是真懂,還是背了兩句詞兒來唬人?」
「懂不懂,周總監考我就是了。」王凱語氣懶散,「我只說一句,能把帳做平的,從來不是帳本身,是帳外頭那層殼。殼搭得乾淨,裡頭走什麼都算乾淨。」
話遞到這份上,已經是把「我懂你們那套」擺上了台面,卻又句句裹在稅務籌劃的皮里。沈峰在車裡屏著氣,就等對方接不接這個茬。
那被稱作周總監的男聲低低笑了一聲,卻並沒當場拍板。「我們龍騰用人,是要走背調的。你回去等消息。」
面試就此收了尾。沈峰捏著方向盤,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越是這種連招個核算都要背調的地方,越說明水渾,也越說明這碗飯端得進去。
真正落定的消息三天後才來。夏薇捏的那套檔案,扛住了一家第三方背調公司的電話核驗。王海濤,被正式聘進了龍騰資本十二樓的財務中心。
第一道鬼門關,總算是闖過來了。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沈峰每天照常去反貪局上班。
為了做戲做全套,他故意在局裡擺出一副被省里批評後意志消沉的模樣。每天除了喝茶看報紙,就是準點下班。連王凱「請病假」的事,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批了。
省里派來的暗探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大概也覺得他是徹底認慫了,監視漸漸鬆了下來。
但實際上,每天深夜,沈峰都會在那間安全屋裡,和王凱單線聯絡。
「老沈,這龍騰資本簡直就是個空殼鬼城。」
午夜十二點,耳機里傳來王凱疲憊的聲音。
「怎麼說?看出什麼門道了?」沈峰一手捏著馬克筆,在白板上畫著人物關係圖。
「我這幾天在十二樓的財務部打雜,名義上是核算主管,其實根本接觸不到核心數據。」王凱抱怨,「但是,我光看他們每天過手的那些外圍報表,就看得頭皮發麻。」
「高新開發區的項目?」
「對!名目全是高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修路、鋪管道、建孵化園。每天帳面上流動的資金,幾十個億上下!」王凱的聲音壓得更低,「可是我特意留意了那些建材供應商和施工隊的名字,上網一查。你猜怎麼著?」
「空殼公司?」
「全是皮包公司!有的註冊地址在城中村的洗頭房樓上,有的法人代表是個八十歲的老頭!幾百噸幾百噸的鋼筋水泥在帳面上走,實際上連一根鋼管都沒買!錢一打出去,立馬被分散到無數個私人帳戶里!」
王凱越說越激動:「這幫畜生,他們根本沒打算建什麼高新區,他們是在合夥詐騙國家資金!林茂邦把這麼大的工程交給他們,這特麼就是明目張胆地洗劫!」
「光知道沒用,得拿到證據。」沈峰盯著白板,筆尖在那棟樓的輪廓上重重一點,「你能接觸到做這些虛假合同、走資金流向的底層資料庫嗎?」
「難。」王凱嘆了口氣,「他們防範意識極強。核心的財務數據根本不在內網伺服器上。我觀察過了,十二樓的電腦全是物理斷網的,只能用區域網溝通。」
「那真正的陰陽合同和帳本在哪?」沈峰皺起眉頭。
「在地下二層。」王凱的聲音變得極其凝重。
「今天下午,我借著送報銷單的機會,遠遠跟在財務總監後面瞄了一眼。龍騰大廈的地下二層,有一個獨立的全封閉檔案室。門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時持槍站崗,進門要指紋加虹膜雙重認證。而且,那裡屏蔽一切無線電信號。」
「地下二層……」沈峰看著白板上的圖紙,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種級別的安保,裡面藏著的東西,絕對夠讓趙天明和林茂邦掉一百次腦袋。
「老沈,我打算明晚動手。」王凱開口說。
「你瘋了!」沈峰霍地站起來,對著麥克風低喝,「持槍站崗,雙重認證!你連門都進不去,怎麼動手?硬闖嗎?你這是去送死!」
「我不硬闖。」王凱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明晚是公司成立五周年的慶祝晚宴,趙天明包下了全市最大的超五星酒店,所有高管和員工都必須參加,據說還要發巨額現金紅包。大樓里除了值班保安,不會有別人。」
「那安保呢?指紋和虹膜呢?」
「地下二層那兩個持槍的,我也摸透了。」王凱的聲音壓得很低,「明晚發紅包,安保的頭要帶大半人前去前廳幫忙,那一層只留一個替班的老保安,交接班還有十來分鐘空當。夏薇給我弄了個干擾器,能把監控畫面循環播十分鐘。至於那道密碼門,這幾天我借著遞文件,用微型相機拍到了財務總監的虹膜反光,夏薇照著做成了隱形眼鏡。指紋嘛,我用矽膠套了他的杯子倒的模。」
「準備得這麼充分,看來你是鐵了心了。」沈峰頹然坐回椅子上。
「老沈,高守業的命,咱們不能不報。這塊硬骨頭,我得啃。」王凱輕笑一聲,「我就裝個急性腸胃炎請假。明晚十點,我摸下去。只要能把夏薇那個木馬優盤插進裡面主機的接口,數據就能自動拷貝。十分鐘,足夠了。」
沈峰沉默了很久,久到耳機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聽著,王凱。」他咬著牙,眼眶發酸,「錢可以追,案子可以慢慢查。但命只有一條。一旦發生任何意外,立刻扔下東西撤退!我要你全須全尾地滾回來見我,明白嗎!」
「得嘞,沈檢。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掛斷聯絡,沈峰沒在安全屋多留,驅車回了家。他站在自家窗前,看著窗外那團越壓越低的烏雲。
天氣預報說,明天夜裡,雲江市有一場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明晚十點,五周年慶典晚宴,龍騰大廈十室九空。地下二層那個全封閉檔案室,那扇指紋加虹膜雙重認證的鐵門後面,藏著足夠讓趙天明和林茂邦掉一百次腦袋的東西。
王凱這頭倔驢,是鐵了心要去虎口拔牙了。
沈峰連夜把那輛套牌舊捷達開去做了保養,剎車、油路、電瓶,里里外外查了一遍。他又提前給相熟的特警支隊長留了話,明晚只要他發出求援信號,請對方立刻帶人趕往龍騰大廈外圍接應。
他不能讓王凱一個人陷進地下二層。明晚,他要親自守在龍騰大廈外面接應。真要是裡頭出了岔子,他拼著這身衣服不穿,也得把人囫圇個兒地撈出來。
「明天晚上十點……」
沈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罩住了全身。
他拉開家裡書桌的抽屜,最裡頭躺著一包紅塔山,錫紙都泛了黃。那是爸走後,他一直留著、沒捨得拆的。
沈峰抽出一根,沒點,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菸草味嗆得眼睛發酸。
「爸。」他對著空屋子,聲音壓得很低,「明晚,我把人全須全尾帶回來。」
窗外,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照見衣架上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檢察制服。
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