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09章 明察暗訪

  王凱頂著「王海濤」這個假身份去龍騰資本面試的當天上午。

  沈峰把一輛套牌的舊捷達停在龍騰大廈對面的馬路邊上,戴著藍牙耳機,一雙眼釘在大樓的玻璃旋轉門上。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

  那身海歸會計師的行頭,是夏薇拿局裡特批經費租來的名牌高定。那套天衣無縫的檔案,也是夏薇在人才庫里一筆一筆捏出來的。可履歷做得再真,終究得過人事和財務總監這一關。這是王凱今天要闖的第一道鬼門關。

  耳機里傳來細微的電流聲,接著是王凱深呼吸的聲音。

  「老沈,我進電梯了。這大樓真氣派,光是前台小姑娘戴的手錶,都比我一年的工資高。」王凱壓著嗓子匯報。

  「別東張西望,眼睛平視,下巴微微抬起來。拿出你高級打工人的那點精明和傲氣。」沈峰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遇到不懂的專業詞彙,就嗤笑一聲,裝出一副『你們這都是小兒科』的不屑勁。拿不準的,我在外頭教你。」

  過了一會兒,耳機里傳來敲門聲,然後是推門聲。

  「你是王海濤先生吧?請坐。」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是人事那邊的人。

  「我是。」王凱的聲音變得低沉,還帶著一絲慵懶。這小子進入角色倒是挺快。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王凱遭到了人事和財務總監的輪番轟炸。

  每當對方拋出刁鑽的稅務問題或者做帳的專業術語,王凱就按事先交代的,先不屑地輕笑一聲,然後沈峰在這邊電腦上飛快搜索,或者由旁邊的經偵專家把答案寫在紙上,再通過耳機念給他聽。

  「……貴司這套走公帳報銷的老路子,說實話,效率太低。」耳機里,王凱複述著沈峰遞過來的話,語氣不緊不慢,「做過海外項目的人都清楚,真正省力又合規的路子,是先在境外搭兩層交叉持股的離岸殼,拿貿易項下的信息差去做結算。殼搭得乾淨,稅點和匯損都能壓到最低。」

  這話一出,耳機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沈峰坐在車裡,手心直冒汗。這句話是試探,更是誘餌。

  過了半晌,耳機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先前一路問話的那個女聲忽然安靜下來,末了恭恭敬敬叫了句「周總監」。沈峰這才聽明白,這位悶不作聲的,才是屋裡真正拍板的人。

  「王先生,你剛才那套架構,路子是野了點兒。」那男聲不緊不慢,「擱在海外確實常見,擱在國內,可要擔天大的法律風險。我就問一句,你是真懂,還是背了兩句詞兒來唬人?」

  「懂不懂,周總監考我就是了。」王凱語氣懶散,「我只說一句,能把帳做平的,從來不是帳本身,是帳外頭那層殼。殼搭得乾淨,裡頭走什麼都算乾淨。」

  話遞到這份上,已經是把「我懂你們那套」擺上了台面,卻又句句裹在稅務籌劃的皮里。沈峰在車裡屏著氣,就等對方接不接這個茬。

  那被稱作周總監的男聲低低笑了一聲,卻並沒當場拍板。「我們龍騰用人,是要走背調的。你回去等消息。」

  面試就此收了尾。沈峰捏著方向盤,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越是這種連招個核算都要背調的地方,越說明水渾,也越說明這碗飯端得進去。

  真正落定的消息三天後才來。夏薇捏的那套檔案,扛住了一家第三方背調公司的電話核驗。王海濤,被正式聘進了龍騰資本十二樓的財務中心。

  第一道鬼門關,總算是闖過來了。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沈峰每天照常去反貪局上班。

  為了做戲做全套,他故意在局裡擺出一副被省里批評後意志消沉的模樣。每天除了喝茶看報紙,就是準點下班。連王凱「請病假」的事,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批了。

  省里派來的暗探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大概也覺得他是徹底認慫了,監視漸漸鬆了下來。

  但實際上,每天深夜,沈峰都會在那間安全屋裡,和王凱單線聯絡。

  「老沈,這龍騰資本簡直就是個空殼鬼城。」

  午夜十二點,耳機里傳來王凱疲憊的聲音。

  「怎麼說?看出什麼門道了?」沈峰一手捏著馬克筆,在白板上畫著人物關係圖。

  「我這幾天在十二樓的財務部打雜,名義上是核算主管,其實根本接觸不到核心數據。」王凱抱怨,「但是,我光看他們每天過手的那些外圍報表,就看得頭皮發麻。」

  「高新開發區的項目?」

  「對!名目全是高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修路、鋪管道、建孵化園。每天帳面上流動的資金,幾十個億上下!」王凱的聲音壓得更低,「可是我特意留意了那些建材供應商和施工隊的名字,上網一查。你猜怎麼著?」

  「空殼公司?」

  「全是皮包公司!有的註冊地址在城中村的洗頭房樓上,有的法人代表是個八十歲的老頭!幾百噸幾百噸的鋼筋水泥在帳面上走,實際上連一根鋼管都沒買!錢一打出去,立馬被分散到無數個私人帳戶里!」

  王凱越說越激動:「這幫畜生,他們根本沒打算建什麼高新區,他們是在合夥詐騙國家資金!林茂邦把這麼大的工程交給他們,這特麼就是明目張胆地洗劫!」

  「光知道沒用,得拿到證據。」沈峰盯著白板,筆尖在那棟樓的輪廓上重重一點,「你能接觸到做這些虛假合同、走資金流向的底層資料庫嗎?」

  「難。」王凱嘆了口氣,「他們防範意識極強。核心的財務數據根本不在內網伺服器上。我觀察過了,十二樓的電腦全是物理斷網的,只能用區域網溝通。」

  「那真正的陰陽合同和帳本在哪?」沈峰皺起眉頭。

  「在地下二層。」王凱的聲音變得極其凝重。

  「今天下午,我借著送報銷單的機會,遠遠跟在財務總監後面瞄了一眼。龍騰大廈的地下二層,有一個獨立的全封閉檔案室。門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時持槍站崗,進門要指紋加虹膜雙重認證。而且,那裡屏蔽一切無線電信號。」

  「地下二層……」沈峰看著白板上的圖紙,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種級別的安保,裡面藏著的東西,絕對夠讓趙天明和林茂邦掉一百次腦袋。

  「老沈,我打算明晚動手。」王凱開口說。

  「你瘋了!」沈峰霍地站起來,對著麥克風低喝,「持槍站崗,雙重認證!你連門都進不去,怎麼動手?硬闖嗎?你這是去送死!」

  「我不硬闖。」王凱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明晚是公司成立五周年的慶祝晚宴,趙天明包下了全市最大的超五星酒店,所有高管和員工都必須參加,據說還要發巨額現金紅包。大樓里除了值班保安,不會有別人。」

  「那安保呢?指紋和虹膜呢?」

  「地下二層那兩個持槍的,我也摸透了。」王凱的聲音壓得很低,「明晚發紅包,安保的頭要帶大半人前去前廳幫忙,那一層只留一個替班的老保安,交接班還有十來分鐘空當。夏薇給我弄了個干擾器,能把監控畫面循環播十分鐘。至於那道密碼門,這幾天我借著遞文件,用微型相機拍到了財務總監的虹膜反光,夏薇照著做成了隱形眼鏡。指紋嘛,我用矽膠套了他的杯子倒的模。」

  「準備得這麼充分,看來你是鐵了心了。」沈峰頹然坐回椅子上。

  「老沈,高守業的命,咱們不能不報。這塊硬骨頭,我得啃。」王凱輕笑一聲,「我就裝個急性腸胃炎請假。明晚十點,我摸下去。只要能把夏薇那個木馬優盤插進裡面主機的接口,數據就能自動拷貝。十分鐘,足夠了。」

  沈峰沉默了很久,久到耳機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聽著,王凱。」他咬著牙,眼眶發酸,「錢可以追,案子可以慢慢查。但命只有一條。一旦發生任何意外,立刻扔下東西撤退!我要你全須全尾地滾回來見我,明白嗎!」

  「得嘞,沈檢。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掛斷聯絡,沈峰沒在安全屋多留,驅車回了家。他站在自家窗前,看著窗外那團越壓越低的烏雲。

  天氣預報說,明天夜裡,雲江市有一場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明晚十點,五周年慶典晚宴,龍騰大廈十室九空。地下二層那個全封閉檔案室,那扇指紋加虹膜雙重認證的鐵門後面,藏著足夠讓趙天明和林茂邦掉一百次腦袋的東西。

  王凱這頭倔驢,是鐵了心要去虎口拔牙了。

  沈峰連夜把那輛套牌舊捷達開去做了保養,剎車、油路、電瓶,里里外外查了一遍。他又提前給相熟的特警支隊長留了話,明晚只要他發出求援信號,請對方立刻帶人趕往龍騰大廈外圍接應。

  他不能讓王凱一個人陷進地下二層。明晚,他要親自守在龍騰大廈外面接應。真要是裡頭出了岔子,他拼著這身衣服不穿,也得把人囫圇個兒地撈出來。

  「明天晚上十點……」

  沈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罩住了全身。

  他拉開家裡書桌的抽屜,最裡頭躺著一包紅塔山,錫紙都泛了黃。那是爸走後,他一直留著、沒捨得拆的。

  沈峰抽出一根,沒點,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菸草味嗆得眼睛發酸。

  「爸。」他對著空屋子,聲音壓得很低,「明晚,我把人全須全尾帶回來。」

  窗外,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照見衣架上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檢察制服。

  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