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雲江市,霓虹閃爍。
沈峰開著那輛套牌捷達,帶著王凱在市區里漫無目的地兜圈。車廂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塊定格的黑白畫面,還釘在沈峰眼前。那是一輛掛著省政府機關號段的黑色奧迪,不緊不慢地,駛進了「雲棲別院」那扇隱蔽的雕花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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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邦。
分管全省經濟建設、招商引資和重大工程的常務副省長。雲江那個號稱要打造全省經濟新引擎的高新經濟開發區,正是他一手促成、掛帥主抓的一號工程。如果說高守業是個財神爺,那這個人,就是這片天底下實打實定規矩的人。
「難怪。」沈峰咬著牙,嗤笑了一聲,「難怪高守業敢頂著掉腦袋的風險,把三百個億的貸款,批給那些連辦公桌都沒有的空殼公司。難怪鼎星敢堂而皇之地當洗錢的白手套,甚至敢讓人扒了內勤的衣服混進咱們樓里滅口。因為他們背後,站著的是這個人。只要打著『高新區建設』的幌子,這三百億就算全被龍騰吞了,上面也只會當是在搞活地方經濟。好一招偷天換日,好一招瞞天過海。」
「可沈檢,這級別太高了。」王凱的聲音發飄,「咱們一個市反貪局,查個處長、查個行長,有底氣。真牽扯到副省級的大員,這事兒就不歸咱們管了,得往上報,報給省紀委。」
「報?拿什麼報?」沈峰霍地轉頭瞪他,「就憑一段監控,證明趙天明和一位大佬一前一後進了一家私人會所?人家一句『私下談工作進度』就能搪塞過去。錄像只要交上去,明兒個咱倆就得因為『越權調查』『誣陷領導』,被人扒了身上這層皮!」
王凱被噎得一怔,癱回座椅,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那咋辦?高守業就白死了?那三百個億的老百姓血汗錢,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拿去海外逍遙快活?」
「想得美。」沈峰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冷了下來。
王凱把車窗搖下來一半,一口接一口地抽菸,煙霧順著窗縫往外飄。
「沈檢,我這心裡直打鼓。」他把菸頭彈出窗外,「以前辦案,哪怕是面對拿刀的亡命徒,我也沒這麼虛過。可今天……我感覺咱們是在跟一片天作對。林茂邦啊,省里有數的大人物,他要是想捏死咱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沈峰穩穩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沒有盡頭的馬路。
「怕了?」
「怕倒是不怕死。」王凱嘆了口氣,「我是怕咱們忙活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案子辦不成,還把兄弟們的命搭進去。官商勾到了這個份上,早就成了鐵板一塊。」
「鐵板一塊?我不信這世上有砸不爛的鐵板。」沈峰冷哼一聲,一腳油門,超過了前面一輛大貨車。
「林茂邦是副省長,咱們確實動不了他,連監聽他的電話都不行。但他既然要拿錢,就必須有白手套替他洗帳。高守業死了,孫明耀栽了,現在這盤棋里還在外面蹦躂的,就剩一個趙天明。」
他把車停在江邊一處空地上,拔了鑰匙。
江風裹著水汽撲在臉上,人清醒了不少。
「只要能把趙天明摁住,把龍騰資本內部的陰陽合同和海外洗錢的流水帳本拿到手,串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到那時候,別說是林茂邦,就是天王老子,紀委和檢察院也能直接拿人。」
王凱跟著下了車,靠在車門上,眉頭擰成個疙瘩。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沈檢,趙天明既然能給林茂邦當白手套,比孫明耀狡猾十倍。咱們現在直接去龍騰查帳,肯定什麼都查不出來,反倒打草驚蛇。」
「沒錯。」沈峰點點頭,「所以不能明查,得暗訪。」
「怎麼暗訪?」
「龍騰資本最近不是在瘋狂接手高新開發區的基建項目嗎?這麼大的工程量,他們的財務和項目核算,肯定缺人手。」沈峰吐出一口青煙,看著王凱,「咱們得想辦法,往他們內部塞個釘子。」
王凱怔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臥底?」
「對。而且必須是懂財務、懂金融,關鍵時刻還能應變的自己人。」沈峰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小子大學學的就是經濟偵查吧?」
王凱嚇了一跳,趕緊擺手:「沈檢,您別開玩笑!我是經偵出身沒錯,可我這身板這氣質,哪像個財務主管?趙天明那種老狐狸,一眼就能看穿我!」
「誰讓你去應聘高管了?」沈峰壓低聲音,「你去應聘個基建項目的駐組會計,或者外圍核算員。你放寬心,龍騰那幫人壓根沒見過你的正臉。上回端鼎星四十樓,動手的是特警,你只在樓下封控,連頭都沒露。我回頭把你的履歷重新包裝一遍,再替你改改扮相,趙天明就是活見你一百回,也認不出你是咱們的人。摸進辦公大樓、接上他們的內部埠,剩下的技術室遠程配合你。這事兒,除了你我誰都不放心。」
王凱沉默了。
這任務有多危險,他清楚。一旦在龍騰內部露了底,面對那幫替副省級洗錢的亡命徒,他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有人來得及救他。
足足過了兩分鐘。
王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力踩滅。
「行!幹了!」他抬起頭,眼神定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沈檢,您回頭給我弄個天衣無縫的假身份。我明天就去龍騰資本投簡歷!」
「好兄弟。」沈峰重重摟了一下他的肩膀。
兩人又商量了一大堆細節,直到凌晨兩點才各自回家。
這一覺,沈峰睡得極不踏實。夢裡全是高守業吐血的慘狀,和那輛緩緩駛進會所的黑色奧迪。
第二天一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到反貪局。
今天是個關鍵日子。他得先穩住局面,給王凱的臥底爭取時間。他要用常規手段,對龍騰做外圍的試探性調查,做出反貪局只在查一樁普通經濟糾紛的假象。
「沈檢,早。」值班的幹警紛紛打招呼。
「早。通知專案組幾個骨幹,十分鐘後到我辦公室開會。」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門冷不丁從裡面被推開了。
沈峰怔了一下。
從他辦公室里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省紀委駐雲江市的特派督導,章書記。
章書記平時總板著臉,但也算客氣,今天,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黑色夾克、面無表情的陌生男人,一看就是省里下來的人。
「章書記,您怎麼這麼早……」沈峰心裡咯噔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了上來。
「沈峰,你進來。」章書記沒接話,直接轉身走回辦公室,語氣嚴厲得陌生。
沈峰走進去,反手帶上門。
那兩個省里來的人,面無表情地立在沙發兩邊。
章書記坐在他的辦公椅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沈峰沒坐,筆直地站在辦公桌前:「章書記,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章書記看著他,深吸一口氣,把桌上一份蓋著紅章的管轄調整函,用力推到他面前。
「省里剛下來的指令,名義是『案件管轄調整』。」章書記的聲音有些發澀,「沈峰,高守業的案子,還有鼎星醫藥的案子,到此為止。所有卷宗、物證,包括那個孫明耀,今天上午十點之前,全部移交省里新成立的專案組接手。」
「什麼?!」
沈峰雙眼瞪大,不敢置信。
「移交?憑什麼!這案子是我們反貪局拿命拼出來的!高守業死在我們的地盤上,毒從哪兒來的也查清楚了!眼下正是深挖幕後黑手的關鍵時候,說移交就移交!」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炸出來的。
「沈峰!注意你的態度!」章書記騰地站起來,同樣喝止了他。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個省廳人員,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你以為我想當這個惡人?這是上面定了的調子,理由給得很體面,說是雲江市商業銀行和鼎星醫藥,涉及本省重點高新產業的發展大局。說你們反貪局近期的調查手段過於激進,引起商界極大恐慌,破壞了營商環境。」
「破壞營商環境?」沈峰氣極反笑,指著自己的鼻子,「他們洗了三百億的黑錢,殺了國家幹部,這叫營商環境?!我們去抓兇手,倒成了破壞大局了?!」
「這是上級的定性,你我都得服從。」章書記敲了敲桌子,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還有一句,是按『保護重點投資企業』的口徑加的,讓我給你帶個話,有些還沒立案的『明星企業』,近期不必再去驚動。」
保護重點投資企業,不必再去驚動。這幾句話咬文嚼字,一個字的龍騰都沒提,可沈峰一聽就徹徹底底明白了。
林茂邦出手了。
他根本不需要親自露面,甚至不用打一個電話。只要動動權力,隨便找個「保護地方經濟發展」的冠冕堂皇由頭,就能從上到下,把反貪局的調查權剝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權力的碾壓。
沈峰盯著章書記,兩隻手握成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章書記,這份移交我可以辦,但這紙指令,我不簽。」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至於龍騰,只要它還欠著那三百億的窟窿,我的調查就一天不會停。填不上這個窟窿,我沈峰死不瞑目。」
「沈峰!你這是在抗命!」章書記氣得直打顫,「你知不知道你這硬脾氣會惹出多大的亂子!上面已經對你不滿了,你再這麼頂著,這局長的帽子,你也就別想戴了!」
「帽子拿走了,我還能當個辦案的普通檢察官。」沈峰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但只要我還穿著這身檢察制服一天,就絕不會對那些吃人的資本低頭。」
他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你給我站住!」章書記在背後怒喝。
沈峰沒有回頭,一把拉開辦公室的門。
明面上的路被人堵死了,那就只剩下一條,王凱腳下那條最險的暗路。
趙天明,林茂邦。
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