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證室的角落裡,沈峰靠著椅子眯了不到兩個小時。
天蒙蒙亮,他是被熏醒的。
工業膠水混著菸草的那股味兒,在密閉的屋子裡發酵了一夜,直往人鼻子裡鑽。他睜開眼,桌上那場「地獄級拼圖」還在磨。
老郭頂著光禿禿的腦袋,湊在放大鏡前,眼窩陷進去一圈,手裡的鑷子使得比外科醫生還穩。他面前那塊用細如髮絲的碎紙條歸位、拿透明膠膜固定起來的小拼圖,比兩小時前,大了不到一個巴掌。
「沈檢,您醒了。」老郭頭也沒抬,嗓子啞得幾乎不成聲,「這活兒磨人,好在有您從刀片底下搶回來的那半截殘卷做底本,總算是摳著了一線活路。」
「還要多久?」
「難說。」老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這麼多碎屑,光靠咱們幾個對不完。我已經跟王凱打過招呼,再抽二十個手穩眼尖的兄弟過來,分組連軸轉。」
沈峰盯著那半截殘卷。
紙邊上還留著幾個模糊的指印。「龍騰資本」四個字,是他從碎紙機刀口下硬生生搶出來的。如今,它是整副拼圖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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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一巴掌拍在老郭肩膀上,「我就一個要求:這套拼接過程,從頭到尾全程錄像、公證。每一片碎紙歸位,都得有據可查。那幫人的律師,到時候肯定拿『證據完整性』做文章。我要的,是法庭上掰不爛的鐵證。」
「早安排上了。」老郭朝頭頂努了努嘴。
四個攝像機位,紅燈一閃一閃。
「市公證處的人,凌晨就請來了,兩班倒盯著呢。」
長桌另一頭,老郭手底下那個小徒弟捧著一盒涼透的盒飯,捏著筷子懸在半空,不敢往嘴裡送,怕手一滑,把剛拼好的半張紙碰散了。
老郭罵道:「吃你的!手離桌子遠點就行!」
小徒弟這才哦了一聲,端著盒飯退到兩步開外,站著扒拉了兩口,眼睛還捨不得離開桌上那片碎紙。
「行。」沈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再去會會孫明耀。帳本一時半會兒拼不完,先從他嘴裡撬。」
一號審查室。
孫明耀在裡面熬了一夜。金絲眼鏡被摘了,沒了那層斯文皮,整個人垮在椅子上,眼袋腫得發亮,西裝前襟上還沾著半塊沒擦乾淨的泡麵湯。
沈峰進門,把那半截殘卷往桌上一放,在孫明耀對面坐下。該擺的物證昨天已經擺過一輪,今天他不想再兜圈子。
「你那本絞碎的黑帳,我的人正一片一片往回拼,拼出來是遲早的事。」沈峰盯著他,「我今天只問一句:昨天那批毒,究竟是怎麼從你們實驗室出去的。別跟我說不知道,你們那實驗室,出一毫克都該有記錄。」
孫明耀的臉唰地白了,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像是怕惹上更大的禍。
他的眼神往旁邊飄。
「每個月……每個月底,有人開冷鏈車來取。」他的聲音低下去,「戴口罩,戴帽子,從來不說話。單子照簽,名字是列印的。錢走龍騰的帳。我問過一回,被趙天明在電話里罵了半個鐘頭。從那以後,我一個字都不敢多問。」
「冷鏈車的車牌,記得嗎?」
「套牌的。我讓人跟過一次,跟丟了。」孫明耀抹了把臉,「沈檢,我跟你交個底。在龍騰這盤棋里,我就是個看門的。門裡的事,他們從來不讓我看。」
龍騰背後那位真正的老闆,孫明耀死活不肯吐口,只說碰過那底牌的人,沒有一個活得成的。
沈峰沒再逼。
逼急了,這條還能開口的線,就得被對方提前掐斷。這個分寸,他有。
但他沒忘。高守業臨死前,用最後一口氣喊出來的那個字。
「那我換個問法。」沈峰盯著他的眼睛,放緩了語速,「龍騰的老闆上面,是不是還有人?高守業死前,喊的不是『龍』,是『林』。」
這話一出口,孫明耀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一下,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的……」
話衝出口,他才反應過來失了言,趕緊把嘴閉嚴實了。身子篩糠似的打顫。
「不能說了……再說,我就是第二個高守業!」
就是這個反應。
高守業用最後一口氣喊的,是「林」。孫明耀嚇得魂飛魄散、寧死不肯往下說的,也是這個「林」。
兩個人,兩間屋子,用各自的怕,給沈峰指了同一個藏在最深處的名字。
沈峰直起身,沒再糾纏。
「王凱!」他朝門外喊,「給孫明耀辦最高級別證人保護,進西郊一號安全屋,二十四小時特警輪班!送進去的水、飯,一律由專人驗毒之後再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個人,現在比黃金還金貴。我絕不能再看著第二個高守業,死在我面前!」
「是!」
走出審查室,沈峰大步來到窗前。
雲江市徹底醒了。晨光鋪滿了高新經濟開發區那一片嶄新的樓,那座吸乾了老百姓三百億血汗、號稱要帶動全省經濟騰飛的「明星工程」。
三百個億。
那是幾十萬家庭攢了半輩子的存款,是修路、架橋、發工資的血汗錢。可就這麼被人在帳本上輕輕一划,變成了幾個海外帳戶里的一串數字。
沈峰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火氣壓回肚子裡。
樓下院子裡,兩個特警正把孫明耀往押解車上帶。這位前兩天還西裝革履、在四十層辦公室里喝手沖咖啡的孫總裁,此刻縮著脖子,走路直打飄。上車前,他回頭望了一眼反貪局的大樓,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敢說。
沈峰看著那輛車駛出大門。
他心裡清楚,孫明耀這條線,能挖的基本挖乾淨了。剩下的那個名字,得他自己去刨。
刨到哪兒,算哪兒。哪怕一路刨到省城的天上去,他也認。
窗外,上班早高峰的車流開始堵起來了,喇叭聲此起彼伏。這座城市的幾百萬人還不知道,他們繳的稅、存的款,被人搬去了哪裡。
帳本還在一片一片往回拼。
龍騰資本的老闆是誰,孫明耀不敢說。可那個「林」字,已經釘進了沈峰心裡,拔不出來了。
他轉過頭,對王凱沉聲下令。
「兩條腿一起走。第一,給我盯住物證室那本帳,拼出一頁是一頁,全程公證存檔。第二,讓經偵盯資金流向的兄弟,把『龍騰資本』名下所有的帳戶、公司、不動產,連同它背後能查到的人,全給我扒一遍。」
「我倒要看看,這隻把三百億吞下肚的龐然大物,究竟是個什麼來頭。」
「明白!」
半截用命換來、又從刀口下搶回來的殘卷,撕開了三百億大案的第一道口子。
順著「龍騰資本」這條藤,順著那個讓兩個死到臨頭的人都怕得打顫的「林」字,線頭,才剛剛露出來。
沈峰把那半截殘卷鎖進證物袋,封條按了兩遍,按得很實。
李正明拿命換的東西,不能再出第二次岔子。
窗外,環衛工的掃帚划過路面,沙,沙,沙。
天,已經大亮。
從今往後,有些人要開始睡不著了。
睡不著的頭一個,就該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