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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利益集團

  空曠的二號船塢里,冷風卷著江水的腥氣呼嘯而過。昏黃的探照燈下,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峰一個人踏進這片黑暗。探照燈背後的陰影里,走出林浩。

  黑風衣,手裡把玩著那隻起爆遙控器。

  媽被綁在控制台前一張生鏽的鐵椅子上,胸口的炸彈倒計時還在跳。

  沈峰當著林浩的面,把配槍扔在地上,舉起雙手。

  「林浩,鬧劇該結束了。」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老金已經交代了。出賣你們小隊的不止一個錢副市長,他上頭還有人。可你把這筆帳翻來覆去算了三遍,就是沒敢往那個人身上想。你只猜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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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的笑容凝住了。

  也是這個當口,船塢大門外,一輛黑色押解車悄無聲息地滑進來。王凱押著一個戴黑頭套、反銬雙手的男人,緩緩走近。

  林浩的目光越過沈峰的肩膀,釘在那個人身上。那人戴著黑色頭套,雙手反銬,渾身顫得像在冰水裡泡過。

  沈峰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過去,一把扯下那人的頭套。

  一張慘白、浮腫、寫滿恐懼的臉露了出來。

  看清那張臉的一瞬,林浩整個人一震,嘴角那點漫不經心的哂笑,僵死了。握著遙控器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金。雲江地下錢莊的頭目,當年幫著洗白那筆毒資的關鍵中間人。林浩一直以為他早逃到了國外,或者早被滅口了。他不知道,外線組已經連夜從鄰省的黑煤窯里,把隱姓埋名兩年的老金刨了出來。

  「林浩。」沈峰的聲音在空曠的船塢里迴蕩,「你一直以為,出賣你們小隊、害死你那些兄弟的最終黑手,是錢副市長,對不對?你以為拉著錢副市長同歸於盡,大仇就報了。」

  「你錯了。大錯特錯。」

  他一把揪住老金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面對林浩。

  「老金,你在審訊室里沒敢說的那句話,現在當著他的面說出來。你不說,今天就得跟這座船塢一起沉進江底。」

  老金雙腿一軟,直接跪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哭喪著臉沖林浩哀嚎。

  「林警官!當年出賣你們的人確實是錢副市長,可他也只是個聽喝的跑腿啊!那筆毒資根本不是他的,他哪有那麼大的膽子!真正的老闆是嚴老,退居二線的嚴振清啊!」

  嚴振清。

  林浩的身體晃了一下,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嚴振清,雲江市曾經的一把手。雖然退居二線多年,門生故吏卻遍布雲江各個關鍵部門。在這座城市的地盤上,他就是不可撼動的太上皇。這兩年他長住省城,對外說是養病,雲江的事只靠一個秘書和幾通電話遙控。

  「當年你們小隊順著那條跨國販毒的線摸上去,摸到的那條錢莊渠道,後頭真正說話算數的人,是嚴老的親孫子!」老金一邊磕頭一邊嚎,「錢副市長是為了保住嚴老的孫子,也是接了嚴老的死命令,才不得不借刀殺人,把你們的行動路線賣給了毒販!林警官,我就是個洗錢的工具,冤有頭債有主,您別找我啊!」

  沈峰鬆開老金,轉頭看向林浩。

  「聽明白了嗎?你費盡心機,把自己變成魔鬼,搞出這麼大的陣仗。結果你連真正的仇人是誰都沒搞清楚。」

  他一步一步走向林浩,語氣沉下去。

  「你今天按下那個遙控器,我媽會死,我會死,你也會粉身碎骨。錢副市長或許會被查。可嚴振清呢?明天早上,他依然坐在他那套安保森嚴的別墅里喝早茶。他會把所有髒水潑在死無對證的你和錢副市長身上。他不光毫髮無損,還會指使他的人繼續在雲江作威作福。」

  「你的死,只會成為他掩蓋真相的墊腳石。」

  林浩咬著牙關,眼眶紅得要滴血,身體劇烈地顫。那是信仰崩塌和極致憤怒絞在一起的反應。他盯著手裡那隻決定著好幾條人命的遙控器,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掙扎和迷茫。

  誰也沒料到,一直綁在鐵椅上沉默的媽,開口了。

  「小浩啊。」

  聲音有些虛弱,卻透著長輩的慈祥和心疼。她抬起頭,看著林浩。

  「阿姨記得你。以前你和小峰在部隊的時候,一休假就往阿姨這兒跑。你最愛吃阿姨做的紅燒肉,每回都能吃三大碗。那時候你多精神啊,眼睛裡透著光,說脫了這身軍裝,就去當個抓毒販的警察。」

  林浩的嘴唇顫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他別過頭,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

  媽嘆了口氣,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淌下來。

  「孩子,你受了天大的委屈,阿姨心裡明白。那些害你兄弟的壞人,就該遭報應。可是,你不能拿別人的錯來作踐你自己啊。你今天按了那個鈕,你地下的爹媽,還有你那些死去的戰友,看著能安心嗎?」

  「放下吧,孩子。交給小峰,他是個死腦筋,他肯定會幫你把壞人抓乾淨的。」

  幾句樸實無華的家常話,落在林浩耳朵里,卻重若千鈞。

  緊繃的那根弦,斷了。

  他仰起頭,看著船塢頂部簌簌落下的灰塵,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悲鳴。

  兩行熱淚,從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臉上滾下來。

  「吧嗒。」

  一聲輕響。

  黑色的起爆遙控器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他舉起雙手,緩緩地跪在了水泥地上。

  沈峰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他快步衝上去,扯掉媽嘴上的膠帶,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線路,解開麻繩。

  排爆組衝進來。帶隊的老師傅沒去碰那個遙控器,先跪到林浩身邊,從他手腕上取下那隻連著起爆迴路的監測夾,再順著主纜找到埋在線束里的接收模塊,一節一節拆下來。整套動作不到兩分鐘,沈峰一秒一秒盯著林浩的胸口,連氣都不敢出。

  人不能死,死了所有都得跟著陪葬。這就是他從踏進船塢那一步起,就沒讓任何人舉槍的原因。

  王凱拿著手銬走到林浩身後,給他戴上。林浩沒有反抗,只是平靜地看著沈峰。

  「沈峰,我在錢副市長辦公室里安的竊聽錄音,還有錢副市長這兩年轉移資產的暗帳底稿,全在外面那輛廢棄皮卡車的座椅底下。」

  「這盤棋,我下砸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解脫的釋然。

  沈峰看著他被押上押解車,心裡五味雜陳。他轉過頭,看著安全脫險的媽,緊緊地抱住了她。

  「媽,對不起,讓您受驚了。」

  媽拍著他的後背,笑著流淚:「沒事。媽知道你乾的是正經事,媽不怪你。」

  把媽安頓進絕對安全的市局招待所,沈峰臉都沒顧上洗一把,直接回了反貪局辦公室。

  辦公桌上,堆滿了劉東的口供、老金的交代材料,還有王凱剛從皮卡車裡找回來的林浩留下的證據。

  兩個人關緊門,把所有卷宗和數據鋪開,交叉比對。

  隨著一條條線索拼接,一個龐大得讓人窒息的利益集團,終於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這根本不是幾個貪官幾個黑商的簡單權錢交易。

  這是一個以退居二線的嚴振清為首、錢副市長做代理人、劉東的大東集團做資金盤的龐大帝國,黑白兩道通吃,滲透了雲江的方方面面。

  嚴振清人退了,可他當年提拔的秘書、親信,全安插在雲江的核心崗位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保護網。

  這個集團的胃口大得驚人,手段令人髮指。

  雲江的砂石、水泥、鋼材,連最大的農副產品批發市場,都被嚴家暗中控股的公司一家家壟斷過去。外地企業想進來,先交一筆買路錢,不交,貨場被砸,車隊回不來。遇上李家村這種位置好的地塊,就用劉東豢養的黑惡勢力恐嚇、毆打、強拆,再由錢副市長在規劃審批上一路綠燈,把老百姓的房子天價賣回給老百姓。誰敢舉報,輕則一個莫須有的罪名進看守所,重則像那三個建築商那樣,人間蒸發。

  看完這些觸目驚心的材料,沈峰渾身發冷,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雲江的天,早就被他們遮住了。這些材料要是交給市里,不光石沉大海,他和王凱,甚至他媽,轉眼就會死得不明不白。嚴振清在這個城市的眼線太多了,根本分不清誰是他的人。

  「沈局,這案子太大了,咱們局裡根本吃不下。」王凱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這簡直就是個獨立王國,怎麼查?」

  沈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已經大亮的天。

  「雲江吃不下,那就去省里。我不信這朗朗乾坤,真沒人治得了他嚴振清。」

  他轉身,果斷下令。

  「所有原件材料、錄音硬碟,全部封存進密碼箱。帶兩把配槍,子彈壓滿。不過市委,不給局裡留任何報備。現在就走,直接去省城,找省紀委。」

  王凱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明白,我這就去準備。」

  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跟蹤,他們沒開局裡的執法車,換了一輛不起眼的私家車。沒走高速,沿著崎嶇的省道,一路向兩百公里外的省城狂奔。

  四個小時後,兩人風塵僕僕趕到省城。

  巍峨的省紀委大樓莊嚴肅穆。沈峰深吸一口氣,拎著那個裝滿雲江黑暗真相的密碼箱,走了進去。

  通過安全審查和通報,他們被直接帶到省紀委副書記章正明的辦公室。

  章書記五十多歲,面容清瘦,眼神不怒自威。全省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查辦過好幾個轟動全國的大案。

  沈峰沒有寒暄,直接打開密碼箱,把那些帶著血跡的口供、帳本和錄音筆,整整齊齊擺上寬大的辦公桌。

  「章書記,我是雲江市反貪局局長沈峰。我今天來,是實名舉報雲江市以嚴振清為首的重大利益集團。」

  章正明眉頭微皺,拿起最上面那份劉東的供詞。

  辦公室里靜極了,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和牆上掛鐘的滴答。

  越往下看,他的臉色越鐵青。他一拍桌子,厚厚的案卷被震得跳起來。

  「觸目驚心!簡直無法無天!一個退居二線的老幹部,把一個地級市搞得烏煙瘴氣,成了他們家族的搖錢樹!雲江的老百姓,都快被他們逼得沒活路了!」

  章正明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眼裡閃著雷霆之怒。

  「沈峰同志,你帶來的證據非常關鍵,也非常紮實。越級上報雖然不合常規,但這種極端情況下,你做得對。這些東西要是留在雲江,後果不堪設想。」

  沈峰筆直地站著,大聲請求:「章書記,雲江的執法系統已經被嚴重滲透。我請求省紀委牽頭,聯合省公安廳,成立高級別專案組,異地用警,對這個利益集團全面打擊。絕不能再給他們一絲喘息的機會。」

  章正明停下腳步,目光如炬。

  「你放心。這種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毒瘤,省委的態度是堅決的,發現一個,打掉一個,絕不姑息。我這就去向省委主要領導匯報,馬上啟動一級專案程序。這段時間,你和你的人留在省城配合專案組,安全上絕對保證。」

  聽到這句話,沈峰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敬了個標準的禮,退出辦公室。

  走廊里陽光明媚。沈峰感覺自己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次。雲江這片烏雲,終於要被撕開了。

  他長長伸了個懶腰,掏出手機,準備給留在樓下車裡等他的王凱打個電話,讓他先找個地方吃口熱乎的。從昨晚到現在,兩人水米未進。

  電話撥出去,響了很久,沒人接。

  就在他準備掛斷重撥的時候,電話卻通了。

  裡面傳來的,卻不是王凱的聲音。

  那是一個極其蒼老、沙啞,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傲慢的聲音。

  「沈峰啊,聽說你帶著幾包破銅爛鐵,跑到省城去告我的御狀了。」

  沈峰的腦子「嗡」的一聲,腳步當場釘死在原地。

  嚴振清。

  「年輕人火氣就是大,一點規矩都不懂。」那個蒼老的聲音呵呵笑起來,笑聲讓人毛骨悚然,「你大老遠跑到省城來,怎麼不來我家裡喝杯茶呢?你那個叫王凱的小兄弟,這會兒正坐在我的地下車庫裡陪我喝茶呢。他可是個急性子。你要是下來得慢了,我怕這茶太燙,把他的舌頭燙壞嘍。」

  沈峰驀地轉頭,看向省紀委大樓窗外的停車場。

  他們開來的那輛私家車,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