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兒,嗆鼻子。
沈峰衝進重症監護室的時候,心電監護儀正拖出一聲長長的、平直的急鳴。
屏幕上那條綠色的波浪線,已經拉成了一條再不會跳的直線。
幾個醫生滿頭大汗地做著最後的心肺復甦,誰都知道,沒用了。
「沈局長……」急診科主任摘下口罩,搖頭,眼眶發紅,「對不起,盡力了。那管空氣直接推進靜脈,肺栓塞,太快了。」
沈峰站在病床前。
今天上午還滿頭血拉著他手喊冤的李村長,這會兒,成了一具冰涼的遺體。
他的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裡,胸腔里那股火翻江倒海,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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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中心醫院,在重症監護室,在辦案人員的眼皮子底下殺人滅口。
猖狂到了這個地步。
「他臨走,留了什麼?」沈峰壓著嗓子裡的抖,轉頭問主任。
主任趕緊從兜里掏出一個透明無菌塑膠袋,遞過來。
袋子裡,一把黃銅鑰匙。上頭沾著乾涸的血,看那樣式,像老式儲物櫃或者保險箱的鑰匙。
「他咽氣前攥在手裡,掰都掰不開。嘴裡一直念叨:『帳……帳……交給沈局長』。」主任心有餘悸地回憶。
沈峰接過塑膠袋,把鑰匙貼身收好。
這把鑰匙,是一條人命換的。
絕不能白費。
也是這個當口,兜里的對講機炸了。
「呼叫沈局!呼叫沈局!東區李家村改造現場再次爆發大規模衝突!大批不明身份人員攜帶管制刀具和推土機進村,正在暴力驅趕村民!轄區警力不足,請求特警和重案組支援!」
沈峰的頭抬起來,眼神冷成兩把刀。
好一招調虎離山,好一招趁火打劫。
他們知道村長死了,村里群龍無首,趁著警方的注意力全在醫院,直接去平李家村!
「王凱!」沈峰轉身衝出病房,吼聲響徹走廊,「通知重案組全體,防暴裝備,拉警笛,李家村!」
十分鐘後,四輛防暴車閃著紅藍警燈,像四頭髮怒的鋼鐵巨獸,咆哮著衝進李家村。
剛到村口,沈峰的血就衝上了頭頂。
這地方已經不像村子了,像剛挨過轟炸的戰場。青磚大瓦房讓推土機推倒了大半,斷牆殘垣里散著老百姓的鍋碗瓢盆、砸爛的電視機、撕碎的被褥。
空氣里全是嗆人的粉塵和磚土腥氣。
幾十個穿黑背心、胳膊上爬滿紋身的閒散人員,拎著棒球棍、鎬把,甚至砍刀,正把村裡的老弱病殘往村中心的小廣場上趕,跟趕羊一樣。
「哭什麼哭!都給我閉嘴!」
一個染黃毛、滿臉橫肉的混混頭子,一腳踹翻了一個蹲在地上撿碎照片的老大娘。大娘慘叫一聲摔在滿是玻璃碴的泥地上,額頭當場磕出了血。
黃毛還不解氣,棒球棍往肩上一扛,指著那些攥著鋤頭鐵鍬、卻沒一個敢上前的村民罵。
「今天誰敢再攔,老子就讓他跟你們那個死鬼村長一個下場!這塊地,我們宏達公司要定了!不簽字的,現在就滾!推土機,給老子繼續推!」
伴著他的叫囂,旁邊一台重型挖掘機發出一聲刺耳的轟鳴,巨大的鏟斗高高揚起來,眼看就要朝一棟還住著人的房子砸下去。
「給我住手!」
沈峰一聲暴喝,硬生生壓過了挖掘機的轟鳴。
他推開車門,大步走進滿是粉塵的廢墟。王凱帶著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重案組幹警緊跟在後,防暴盾牌一豎,眨眼工夫在廣場外圈拉出一道鐵牆。
打砸正歡的混混們懵了,動作停了。
被圍在中間的村民看見警察,跟看見救星一樣,幾個婦女當場放聲大哭。
「警察同志,你們可算來了!他們要殺人啊!」一個滿臉灰土的大叔紅著眼眶喊。
黃毛上下打量沈峰。見他制服外套敞著、一身泥,又斜眼瞟了瞟停在旁邊的執法車,不但沒怵,反而嗤了一聲。
他把棒球棍往肩上一顛,歪著脖子晃到沈峰面前,往地上啐了一口。
「哎喲,條子來得挺快啊。」黃毛抖著腿,「警官,我們這可是合法的城中村改造項目,我們是開發商雇的保安。這幫刁民獅子大開口賴著不走,我們這叫協助拆遷,經濟糾紛。你們警察不在街上抓小偷,跑這兒多管什麼閒事?」
「保安?」沈峰哂了一聲,目光從他手裡的棒球棍掃到他脖子上那隻蠍子紋身,「有拎著砍刀棒球棍打砸搶燒的保安?誰給你們的權力,光天化日打老人、拆民宅?」
黃毛臉一沉,往前逼了一步,壓著嗓子挑釁。
「哥們兒,別給臉不要臉。我們老闆是宏達的人,上面有大領導罩著。今天這事,你們最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然,你們所長都保不住你這身皮!」
赤裸裸的威脅。
沈峰胸口的火燒到了頭頂,臉上卻越來越冷。
「是嗎?」他說,「那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們背後的傘有多大。」
話音沒落,他向前跨出半步。
黃毛壓根沒想到他敢先動手,下意識掄起棒球棍就砸。
沈峰快他一倍。左手閃電一樣探出去,一把扣住他握棍的手腕,往外一翻。
咔。
一聲讓人牙酸的關節錯位聲,黃毛殺豬一樣嚎出來,棒球棍哐當落地。
緊跟著,沈峰右手一記勾拳,結結實實砸在他下巴上。
黃毛整個人雙腳離地,向後飛出去,重重砸進泥水裡,吐出一口混著兩顆碎牙的血。
「草!條子打人了!兄弟們,弄他們!」
旁邊幾個帶頭的混混非但沒縮,反而紅了眼,揮舞著鐵棍砍刀,嚎叫著撲上來。
這幫人在街面上橫慣了,以為人多就能讓警察退。
他們今天惹錯了人。
沈峰側身讓過迎面劈來的一棍,順手抓住那人的胳膊,一個過肩摔把他砸在地上,一腳踩住胸口。
「動手!全部拿下!敢反抗的,就地制服!」
「上!」王凱一聲吼。
重案組的幹警們憋了一路的火,全撒出來了。盾牌開道,警棍翻飛,虎入羊群一樣撞進混混堆里。
金屬碰撞聲、慘叫聲,在廢墟上空滾成一團。
這幫平時只會欺負老百姓的烏合之眾,在訓練有素的重案組面前,連三個回合都撐不住。
不到三分鐘,結束。
三十多個混混橫七豎八躺在泥地里哀嚎,兇器散了一地。
沈峰走到剛爬起一半的黃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按在推土機冰涼的履帶上。
手銬咔噠一聲,反剪鎖死。
「經濟糾紛?」沈峰拍了拍他那張泥猴似的臉,「尋釁滋事、故意傷害、毀壞公私財物。下半輩子,去牢里慢慢講理吧。」
黃毛這回是真慫了,篩糠一樣抖,褲襠里洇出一片黃水。
「警官……大哥,我錯了,我就是拿錢辦事的小嘍囉……都是我們老闆張彪讓乾的,他說,他說就算出了人命也有人兜底……」
張彪。
沈峰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王凱,全部押上車,帶回局裡分開突審!」
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到那個被踹倒的老大娘面前,彎下腰,小心把她扶起來。
「大娘,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大娘額頭上的血順著皺紋往下爬。村民們圍過來,眼裡重新有了光。那個大叔上前,一把攥住沈峰的手,聲音哽了。
「警察同志,謝謝你們……可是,村長他……」
「我知道。」沈峰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李村長的事,我一定給大家一個交代。只要我沈峰還在雲江一天,這地面上的罪惡就捂不住。宏達公司欠你們的,我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執法車押著滿滿幾車混混,呼嘯著離開李家村。
沈峰坐在副駕上,車窗外的路燈光,一道一道從他臉上刷過去。
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個沾血的塑膠袋。
李村長拼死護下來的這把黃銅鑰匙,到底開哪扇門?他嘴裡那個「帳」,是不是就是樊建國和張彪勾結的致命證據?
鑰匙側面,刻著一串磨得快看不清的編號:
A-042。
像老式火車站的儲物櫃,也像公共浴池、更衣室的櫃門鑰匙。
雲江這麼大,上哪兒找這個只有編號的柜子?
沈峰盯著鑰匙,眉頭鎖成一個疙瘩。
這時候,開車的王凱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罵了句髒話。
「沈局,盯樊建國的兄弟來電話了。」王凱臉色難看得很,「樊建國……失聯了。」
「什麼叫失聯?」
「盯梢的說,下班後樊建國的車開進了一個地下車庫。他們在外頭守著,等了倆鐘頭沒見車出來。下去一看,車裡空的。人跟蒸發了一樣,手機也關了。」
沈峰看著手裡那把黃銅鑰匙,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樊建國在這個節骨眼上蒸發,絕不是巧合。
他是聞著什麼味兒準備跑路,還是……讓幕後更大的黑手給滅了口?
這張罩在雲江城改項目上的黑網,比他想的還要深。
而這把鑰匙,成了眼下唯一的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