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盜門外傳來鑰匙擰動的聲音。
沈峰把牛皮紙信封塞進外套內兜,拉鏈一拉到頂。剛弄完,門開了。
媽提著沉甸甸的環保布袋進來,腦門上掛著一層細汗,布袋提手勒得指頭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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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峰,你看媽今天在早市搶到了啥?」她滿臉高興,把布袋往上一提,「活蹦亂跳的大草魚!賣魚的老魏特意給我留的。中午清蒸,再炒個地三鮮。」
沈峰走過去接過袋子,看著媽那張皺紋里全是笑的臉,心裡頭像讓針扎了一下。
「媽。」他頓了頓,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局裡剛來了電話,有點急事,我得過去一趟。中午的清蒸魚,怕是趕不上了。」
媽怔了一下,臉上的笑淡了。她在圍裙上搓了搓手,眼裡那點失落藏不住,可嘴上還是那套。
「哎呀,你們這行就這樣,沒個準點。工作要緊,工作要緊。」她轉身假裝去擺鞋柜上的拖鞋,「那晚上回來吃不?我把魚養盆里。」
看著她有點佝僂的背影,沈峰走上前,輕輕抱了抱她的肩。
「晚上肯定回。魚留著,晚上陪您好好吃一頓。」他笑著說,「就是回去翻幾份卷宗,弄完就回。」
「行。路上慢點,別風風火火的。」
沈峰點頭,換鞋出門。
老城區的街道破是破,掃得倒乾淨。初秋的太陽明晃晃的,一絲雲都沒有,曬在身上暖洋洋。掃黑那場狂風暴雨剛過去,整座城像被大水涮了一遍,空氣里都是清亮味兒。沈峰沒開車,想用自己的腳,走一走這座他拼了命保下來的城。梧桐葉子黃了,風一吹,打著旋往下落。
早高峰剛過,街上全是煙火氣。煎餅果子攤前排著長隊,攤主舀一勺麵糊往鐵板上一磕,刮板一轉,打個雞蛋,撒把蔥花,香氣順著風飄出半條街。街心公園裡一幫大爺大媽在打太極,石桌邊倆老頭為一步臭棋爭得臉紅脖子粗。路口一個交警牽著盲人過馬路,兩邊的車都安安靜靜停在斑馬線前,沒人按喇叭。
沈峰手插在兜里,隔著布料捏著那個冰涼的信封,放慢了腳步。沒有打砸搶燒,沒有橫徵暴斂,沒有走夜路都得回頭三回的恐懼,每個人都奔著自己的小日子,臉上帶著踏實。
看著他們,沈峰覺得這幾個月受的傷、流的血、鬼門關前轉的那些圈,全值了。他們這幫穿檢察制服的,天天在爛泥里打滾,跟牛鬼蛇神死磕,不就圖太陽底下這些笑臉嗎。
只是這份踏實,不是誰都掙得到。他想起三年前瀾滄江那一仗,想起那個為了掩護他、身中數槍連人帶車墜進江水、連遺體都沒撈回來的兄弟。要是那人還在,興許也能娶妻生子,也敢在太陽底下這麼慢悠悠地走上一遭。
他仰起頭,迎著日頭深吸一口氣。
李長風倒了,高明遠還在牢里等著挨槍子,可這不等於天下太平。只要利益還在,就總有新老鼠想鑽出陰溝。
但沈峰不怕。
誰敢伸爪子破壞這份安寧,他就把爪子一根一根剁碎。
他加快腳步,路邊攔了輛出租,直奔反貪局。
半小時後,沈峰推開反貪局大門。
一樓值班法警看見他,差點把水杯打翻。
「沈局?您不是休假嗎?」
「在家閒不住,過來看看。」沈峰點點頭,大步上電梯。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桌子還是他休假前收拾的樣子。
沈峰脫了外套掛好,從內兜掏出信封,啪一聲拍在桌上,抓起座機撥了王凱的內線。
響了三聲才接,那頭王凱打著哈欠,一聽就是又熬了通宵。
「喂,哪位?」
「我。馬上來我辦公室。」
「沈局?!你不是在休假?」
「少廢話。一分鐘,滾過來。」
啪,掛了。
不到半分鐘,門被一把撞開。王凱頂著倆黑眼圈,衣服褶子都沒撫平,喘著粗氣衝進來。
「沈局,出啥大事了?李長風的海外殘黨冒頭了?」
沈峰指指對面的椅子。
「把門關死。」
王凱一看這架勢,後脖頸一緊,反手鎖了門,三步並兩步坐下。
沈峰把信封里的東西倒出來。審批文件複印件、偷拍照片,散了一桌。
「看。」
王凱抄起照片,眯著布滿血絲的眼。
「這……這不是新上任的規劃局副局長樊建國嗎?」他指著那個大腹便便的,眉頭擰成個疙瘩,「對面這光頭誰啊?面生,不像雲江檯面上的老闆。」
「光頭不認識,這桌上的錢可是真的。」沈峰哂了一聲,手指頭在照片那堆鈔票上點了點,「上任不到一個月,就敢在會所里這麼明目張胆地收錢。看來前陣子那場嚴打,還是沒把這幫蛀蟲打疼。」
王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這幫孫子,記吃不記打!前任剛進去吃牢飯,新來的就敢頂風上。沈局,照片哪兒來的?」
「今早,有人塞我家門墊底下。」沈峰往椅背上一靠,「匿名舉報。」
「塞你家門口?!」王凱眼珠子瞪圓了,後背唰一下起了一層白毛汗,「沈局,你的住址可是保密的!人家能悄沒聲摸到您家門口,說明早把你摸透了。這不像老百姓舉報,這是示威啊!」
「未必是示威。」沈峰搖頭,把那張列印紙遞過去,「看這句。」
王凱接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念出聲:「李長風倒了,但云江市的血還在流。城中村改造項目就是下一個吃人的無底洞。沈局長,你真的以為天下太平了嗎?」
念完,他半天沒吭聲。
「東區城中村改造?」王凱抬頭,「那可是市里下半年的重點民生工程,好幾個村子拆遷,幾萬口人安置,資金盤子大得嚇人,省里都盯著呢。」
「油水越大的地方,越容易生蛆。」沈峰坐直了,兩隻手交叉擱在桌上,「李長風的案子是結了,可跟著他喝湯的那幫利益集團還在。這封信,甭管對方是想借刀殺人還是真看不過去,桌上的錢是真的,違規批的文件是真的。」
「沈局,您的意思是?」
「查!」沈峰就吐了一個字,「管他是副局長還是天王老子,敢把手伸進老百姓的安置款,我就把他的爪子剁下來!」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抓起黑色記號筆。
「你去檔案室,把東區城中村改造所有的競標文件、開發商資質審核,還有樊建國上任以來的行程記錄,全調出來。」
白板上,「樊建國」三個大字,力透板背。
「明白!」王凱站起來,一身疲憊一掃而空,跟聞著血腥味的獵犬似的。
「記住,這事眼下就你我知道。秘密查,半點風都不能透。」沈峰盯著他,「樊建國敢在這個節骨眼頂風作案,他背後的水淺不了。沒拿到鐵證之前,別打草驚蛇。」
「放心,我親自辦,神不知鬼不覺。」
王凱大步出去,門輕輕帶上。
辦公室又靜下來。
沈峰坐回去,重新拿起那張偷拍照片。
拍攝角度是從包廂天花板的通風口或者吊燈裝飾里俯拍的。畫面發暗,可樊建國臉上那種貪婪的笑,清清楚楚。
他拉開抽屜取出放大鏡,對準光頭那張臉。
光頭脖子上隱約一條疤,花襯衫,手腕上一塊明晃晃的金勞力士。這身打扮,不像正經開發商,倒像靠拳頭包土方工程的地痞。
沈峰打開內網終端,把光頭的人臉截圖傳進比對系統。
進度條飛跑。
三分鐘,匹配結果跳了出來。
沈峰看著屏幕,哂了一聲。果然。
張彪。有前科的慣犯,早年尋釁滋事、故意傷害,蹲了五年。出來後不知怎麼就發了,註冊了一家「宏達土方」。這公司在業內的名聲臭得很,專雇社會閒散人員暴力阻工、硬搶工程。
一個黑惡出身的土方老闆,一個管城市規劃的副局長,在私密包廂里分上百萬現金。
這條線,再清楚不過了。
沈峰關了電腦,把照片文件鎖進保險柜。
也是這個當口,桌上的私人手機響了。
陌生的本地號碼。
有了早上那封信,沈峰現在對任何陌生來電都提著十二分警惕。
他按下接聽鍵,沒出聲。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急促的喘氣,背景嘈雜得要命,隱約是挖掘機的轟鳴,還有女人的哭喊。
「餵……是、是沈局長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我是沈峰。你哪位?」
「沈局長,救命啊!我是東區李家村的村民!」男人在電話里扯著嗓子嚎,「他們帶了一群流氓來強拆!推土機都開進村子了,見房就推,連老人都不放過!村長被打得滿頭是血!他們放話,說上面有人,警察來了也沒用!沈局長,求您救救我們!」
話沒說完,那頭咚的一聲悶響,跟著一聲慘叫。
手機像是掉在了地上。
那頭只剩忙音。嘟,嘟,嘟。
沈峰握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來,眼睛一下子紅了。
好一個「上面有人,警察來了也沒用」!
雲江的天,才亮了幾天?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就敢在光天化日底下幹這種喪良心的事!
他一把抓下椅背上的制服外套,邊穿邊往外沖。
「王凱!帶上重案組一隊,拿防暴裝備,跟我走!」
這一嗓子在走廊里炸開,整層樓都聽見了。
半小時前還走在太陽底下,看這座城的煙火氣,這會兒,沈峰胸口那把火,已經把這點安靜燒得乾乾淨淨。
既然你們要找死。
那就成全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