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江市第一人民醫院,地下二層。
福馬林混著霉味,冷得人骨頭縫發酸。
法醫老趙呵著白氣拉開那個標著「無名氏」的停屍櫃抽屜。嘩啦一聲,白布蓋著的屍體推到沈峰和韓若冰面前。
白布掀開。
沈峰的呼吸停了半拍。
躺著的不是長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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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省臨州市常務副市長,譚懷遠。兩天前,這人還在臨州的新聞里作報告,現在直挺挺躺在這兒,臉色灰白,像塊凍透的肉。
脖子上,一道細細的紅線。
鋼絲勒的。行家手筆,一下斃命。
而在他慘白的胸口上,刀尖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母,血痂凝著,紅得發黑。
K。
「老K在立威,殺雞給猴看。」韓若冰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譚懷遠在臨州管金融和國土。他一死,臨州那條線斷了一大半。這幫人的手,早就伸出長寧了。」
沈峰盯著那個K字,後槽牙咬得生疼。
他兜里的手機,偏偏這時候震了。
太平間裡太靜,這一聲震得格外刺耳。
他掏出來一看,頭皮唰地麻了。
簡訊。發件人:林雨晴。
就兩個字:救我。
底下掛著一個自動發送的定位連結。
沈峰的腦袋嗡的一聲,手忙腳亂點開連結。紅色光標在地圖上瘋狂閃。不是機場,不是她該去的那個外省。
臨州。離雲江三百公里,西郊,一片廢棄工廠。
「怎麼了?」韓若冰一把抓住他胳膊。
「雨晴出事了。」沈峰的聲音全啞了,捏著手機的指節都白了,「她根本沒上成飛機。老K把她綁去了臨州。他這是報復我,拿我身邊的人逼我收手!」
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沈峰轉身就往外沖。
「王凱!備車!帶人跟我去臨州!」
「沈峰!你給我站住!」
韓若冰厲喝一聲,一把薅住他的衣領,硬生生把人拽回來。她盯著他,眼睛裡的威嚴不容置疑。
「你現在是反貪局長,不是街頭的爛仔!帶幾個人跨省救人,違規越權,你連臨州地界都進不去,就會被老K的人按死在那兒!你救不了她,還把自己搭進去,這正是老K要的!」
「那你說怎麼辦?!」沈峰一把甩開她,眼睛紅得嚇人,「雨晴是被我卷進來的!她少一根頭髮,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韓若冰看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心疼。但更多的是決絕。
「我來辦。」
她掏出那部從燕京新領回來的紅色加密手機,舊的那部,那天夜裡砸在雲江的水窪里了。
她當著沈峰的面撥號。
「鍾副書記,我是韓若冰。」她的聲音在陰冷的太平間裡穩得嚇人,「緊急情況匯報。我們截獲了影子財團的核心檔案,涉案一千兩百億。其黑惡網絡已經滲透長寧、臨州、江東、西川、南嶺五省的關鍵領域。」
燕京那頭的聲音,沉得能滴出水。
韓若冰頓了頓,語氣更冷:「另外,我們遭遇極端挑釁。臨州市常務副市長譚懷遠被暗殺,拋屍長寧。我方核心外圍證人、省政法時報記者林雨晴,在赴外省途中遭武裝綁架。長寧一省的力量,已經無法應對這種跨區域、成建制的犯罪集團。」
「我代表11·14中央專案組,正式向中央申請:立即啟動跨省重大案件聯動機制。請調長寧、臨州、江東、西川、南嶺五省警力與紀檢力量,對影子財團發起總攻!」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太平間裡冷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沈峰盯著那部紅機,掌心的汗把手機殼都浸滑了。
終於,燕京那頭的聲音炸響,帶著雷霆之勢:
「若冰同志,情況已閱。中央絕不容忍任何黑惡勢力挑釁黨紀國法!我馬上協調公安部和最高檢!」
「經授權,即刻成立五省聯合指揮部,公安部牽頭,前方抓捕由公安系統的同志指揮。你任總協調人!」
「檢察情報這條線,交給誰?」
韓若冰轉過頭,看著沈峰。
「沈峰。」她對著電話說,「他最懂對手的底細。這把刀,已經磨到最快了。」
「好!就讓沈峰以反貪局長的身份進指揮部,任副總指揮,管檢察協調和情報研判。告訴他,人力物力燕京全額保障,但每一項手段都要擺在法律授權里。把天捅個窟窿,沒人給他兜底。依法辦事,中央給他兜底!」
「必須把林雨晴同志活著救出來!必須把老K給我挖出來!」
電話掛斷。
韓若冰長出一口氣,看著沈峰,眼裡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狠勁兒。
「聽見了嗎,沈大局長?」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從現在起,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手裡攥著五個省的刀靶子。」
「去救你的人。去報你的仇。」
沈峰看著她,喉嚨哽著,半天,重重點了一下頭。
……
當天深夜,公安部牽頭的五省聯合指揮中心,設在省公安廳。
臨時徵用的超大戰術大廳。整面牆的巨屏上,長寧、臨州、江東、西川、南嶺五省地圖鋪開,紅藍光點密密麻麻地閃。
上百名情報員、通訊員坐在位子上,鍵盤聲和電話聲攪成一片,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沈峰站在指揮台側的檢察協調席上。
制服脫了,換回那身最合身的黑色作戰服。防彈衣緊緊貼著胸膛,腰間的92式沉甸甸的,墜得他踏實。
台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多少人等著看這個年輕的檢察協調官出洋相。
他不在乎。他腦子裡只有那座廢棄工廠,只有那兩個字:救我。
「報告沈局!」一名肩扛兩槓三星的警官啪地立正,走向台前那位頭髮花白的公安副部長,「臨州、江東、西川、南嶺四省特警總隊、武警機動支隊、紀委突擊組,共計八千五百人,已全部抵達潛伏位置!請指示!」
八千五百人。
夠打一場局部戰爭了。而這些人的命,一半拴在今晚這道命令上。
他拿起麥克風前,看了一眼台前。總指揮部的頭把交椅,坐著公安部下來的副部長。沈峰以副總指揮的身份坐鎮檢察協調,情報研判歸他,收網攻堅的總命令,得由公安系統的指揮員下。
「各位同志,我是沈峰,長寧省檢反貪局長,今晚負責檢察協調和情報研判。」
動員的話,是公安部的副部長講的。沒有客套,沒有官腔。只有一句話從台上傳下來,砸進每個人的耳朵:「同志們的身後,是黨紀國法,是這片土地上等了太多年的公道。這一仗,只許勝,不許糊弄!」
沈峰接的是情報研判那一段。他指著大屏上標紅的據點。
「今晚三條命令。第一,打掉匯海資本、龍騰能源等十八個核心洗錢據點,凍結所有資金盤。」
「第二,名單上的骨幹,一個不落,依法攔傳攔押。」
「第三,臨州西郊廢棄化工廠,是他們的核心暗殺組駐地,裡面有我們一名人質。臨州突擊隊,把那座廠給我圍成鐵桶,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副部長頓了頓,「部署從昨天夜裡就鋪開了,四省兵力都是熄燈進場的。為什麼等到凌晨三點?因為要等五省拉平,等廠區外圍的紅外測繪做完。早一分鐘,人質就多一分危險。各點位對表,現在凌晨兩點十五。三點整,五省同時動手。散會!」
切斷通訊,沈峰走下指揮台。
韓若冰在戰術桌前看化工廠的建築圖,見他過來,遞上一杯溫水。
「緊張嗎?」
「不緊張,憋著一股邪火。」沈峰灌了口水,把杯子重重放下,「老K綁雨晴,不只是威脅我。他在拖時間。匯海那些大盤子跑不快,他拿雨晴當餌,想把我的主力釘死在臨州。」
「你親自去?」韓若冰看著他。
「必須去。」沈峰拔槍,退彈夾,驗了一遍,咔嚓推上膛,「她是因我卷進來的,我得親手帶她回來。」
他看著韓若冰,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兒就交給你了。五省的聯絡、數據匯總,別人壓不住,只有你行。」
韓若冰乾脆地點頭。
「前方交給你,後方交給我。我坐在這兒,五個省的增援就是你的後盾。」
她上前一步,破天荒地伸手,替他把防彈衣的肩帶抻平。動作很輕。
「沈峰,活著把人帶回來。」她看著他,「你還欠我一頓慶功宴。」
「記著呢。事了之後,雲江的館子隨你挑。」
沈峰笑了笑,轉身大步走出大廳。
院子裡,王凱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特警候著。兩架警用直升機在停機坪上轟鳴,旋翼捲起狂風。
「沈局!直升機直接把我們空投到廠區外圍!」王凱扯著嗓子喊。
「登機!」
直升機拔地而起,扎進夜空。
……
一小時後,臨州西郊。
直升機懸停在密林上空。不遠處,廢棄化工廠趴在山坳里,黑燈瞎火,像頭蟄伏的獸。
沈峰帶隊索降落地,跟臨州特警突擊隊匯合。
「沈副總指揮!」臨州特警支隊長貓著腰跑過來,壓著嗓子,「廠區已合圍。熱成像顯示,二號廠房裡有四個人形熱源,外加兩處異常熱點,體型最小的那個,應該是林記者。但廠房周圍全是紅外絆雷,強攻的話,人質太危險。」
沈峰眯眼盯著那座死寂的廠房。
「他們敢把定位發給我,就不怕我圍。」他咬了咬牙,「狙擊手找制高點。王凱,帶兩個爆破手,跟我從通風管道摸進去。」
「沈局!太險了,我帶隊!」
「我是總協調人之一,聽我的。」沈峰瞪他一眼,「她的命,我不拿去賭瘋子的槍法。」
就在要動手的當口,耳邊的戰術通訊器炸響了韓若冰的聲音。
急,亂,從來沒聽她這麼失態過。
「沈峰!停止行動!馬上停止!」
「怎麼了?」沈峰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們截獲了廠區內部一段加密無線電……」韓若冰的聲音發緊,「二號廠房裡的人,不是老K的手下!」
「那是誰?」
「是炸彈!」韓若冰幾乎是喊出來的,「整個二號廠房被布成了殉爆區!起爆的脈衝信號源,在林雨晴身上!你們踏進廠房一步,或者她挪動半米,整個廠區,連你們,一起上天!」
沈峰渾身的血,涼透了。
老K這個魔鬼。他壓根沒打算拿雨晴當籌碼。
他把她做成了一顆活體地雷,要把沈峰和整支突擊隊,一鍋端。
滋滋。
通訊頻道被強行切入。
一個陰冷、沙啞、帶著笑意的機械音,貼著沈峰的耳膜響起來。
「小峰啊,五省聯動,好大的排場。看來這幾年,你長進不小。」
「禮物你喜歡嗎?替我問候問候,你那位老戰友。」
沈峰盯著那扇緊閉的廠房大門,雙手把槍握得咯咯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