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江市郊,徐家老宅。
暴雨砸在清代老宅的青瓦上,順著飛檐往下淌,掛了滿院的水簾。
正堂里,徐建軍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部加密衛星電話。面前的茶海上,大紅袍剛沖了第二道,熱氣裊裊。
他不慌。
「老領導,這麼晚驚動您。」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韓若冰那個黃毛丫頭瘋了,帶著特警往我這兒撲,說要連夜抄我的家。」
電話那頭,是省委秘書長張萬霖。
「建軍,慌什麼。」張萬霖的聲音又穩又冷,「她動了紅機,越級報燕京。那邊的電話一掛,我就收到風了。」
「那您看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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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水解不了近渴。」張萬霖說,「趙老頭子脾氣再大,中央的聯合執法批文、武警機動力量的調令,走完流程落到省里,最快一個鐘頭。這個空當,就是你的活路。」
徐建軍眼睛一亮。
「李國棟帶著省紀委的人,半個鐘頭前就在雲江高速出口設了死卡。」張萬霖哼了一聲,「沈峰想拔刀?行。我用長寧的『程序』,把他這把刀生生撅折。文件一分鐘不落地,這長寧的天,就還是咱們說了算。」
「謝謝老領導,謝謝老領導運籌帷幄。」
徐建軍掛了電話,臉上那點恭敬一下子沒了,只剩一臉狠相。
「沈峰。」他呷了口茶,「你想跟我玩命?你連我徐家的大門都摸不著。」
……
雲江高速出口。
暴雨瘋了似的抽在擋風玻璃上。
「快!再快一點!」
沈峰坐在副駕,後腰的傷口滲出血,把襯衫洇透了一小塊。他顧不上。車隊在雨幕里飆到一百二,離徐家老宅,最後五公里。
「吱」的一聲,王凱猛踩死剎車。
越野車在濕滑的路面上橫著搓出去十幾米,堪堪停住。
前頭的必經之路上,橫著七八輛白色越野車,車身上印著「紀律」倆字。十幾個穿黑雨衣的人一字排開,舉著紅色爆閃燈。
「省紀委監察二室……還扯著省委政法委的旗號。」王凱認出車牌,臉都白了,「沈局,是咱們系統里的人。」
沈峰的心往下一沉。
他推開車門,直接跳進雨里。
「我是專案組副組長沈峰!」雨一下子把他澆透,他抹了把臉,吼聲壓過雷聲,「執行緊急抓捕任務,全部讓開!」
人群里走出來一個撐黑傘的中年男人。
省紀委監察二室主任,李國棟。
「沈峰同志。」李國棟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紅頭,直接懟到沈峰面前,「此路不通。接省委緊急指示:有人實名舉報,你在辦理『11·14』專案期間,濫用職權,公報私仇。經省委常委會連夜研究決定,即日起暫停你一切職務,交出配槍,接受組織調查。」
「什麼?!」王凱和後頭衝下來的幾十名特警全懵了。
「放屁!」沈峰一把推開那份文件,眼睛紅了,「徐建軍就在五公里外燒證據!你們不去抓賊,跑來抓我?韓組長手裡有趙副書記親批的授權!」
「沈峰,注意你的態度!」李國棟寸步不讓,「別拿口頭指示壓我!中央的正式批文、武警機動力量的調令,我一份沒見著!文件一分鐘不到長寧,這地界,就是省委的規矩最大。你必須停職,這是程序。」
「程序?」
沈峰仰起頭,讓雨直接砸在臉上。
他笑了,笑得李國棟心裡發毛。
「九年前,徐建軍和張萬霖,就是用『程序』逼停了我爸的調查,把一場謀殺抹成了意外。」沈峰一字一字地說,「九年後,你們又拿『程序』來保他?」
「把槍交出來!」李國棟一揮手,幾名紀檢人員往前逼。
「我看誰敢動!」
王凱沒有拔槍,只是橫跨一步擋在沈峰身前,像頭護崽的老虎。身後幾十名特警攥緊了手裡的槍,卻沒有一支抬起槍口,只是死死盯著對面。
「你們要造反嗎!」李國棟嚇得連退兩步,「對抗組織審查,你們集體想吃官司嗎?」
「吃就吃!老子今天不幹了!」王凱紅著眼吼,「沈局為這案子命都不要了,你們這時候背後捅刀?」
「王凱。」沈峰開口了,「把槍收好,別給人遞把柄。」
「沈局!」王凱咬著牙,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
「我讓你收好。」
沈峰按下他抬到一半的槍身,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車邊的韓若冰。
她口袋裡的保密手機正在瘋震。李國棟嗤笑一聲:「韓組長,省委的電話。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勸你接。」
沈峰沒看那部電話。
他抬手,摘下檢察帽,把帽徽上的泥水擦乾淨,端端正正放在引擎蓋上。
「李主任,你說我公報私仇,對吧。」他一邊解扣子一邊說,「長寧的規矩保他徐建軍,行。這身檢察制服,我現在就不穿了。我辭職。」
濕透的檢察制服脫下來,疊好,放平。
他就剩一件白襯衫,胸口繃帶上洇出的血,被雨一衝,順著衣角往下滴。
然後,他拔出九二式。
「別緊張。」看著舉盾往前挪的紀檢人員,他卸下彈匣,把子彈一顆一顆退出來,扔進泥水裡,「槍,是國家的。我交。」
空槍拍在那件疊好的檢察制服上。啪。
「但仇,是我沈家的。」
沈峰轉過身,看著那條通往徐家老宅的黑漆漆的山路。
「今天,我不代表專案組,也不穿這身皮。我就代表沈建國的兒子,找徐建軍討個說法。這是私事。你們管得著穿制服的幹部,管得著一個老百姓尋仇嗎?」
「你……你胡攪蠻纏!那是去送死!老宅里全是拿傢伙的!」李國棟徹底懵了。
「那正好。」沈峰迴頭一笑,笑得瘮人,「我死了,你們正好給我定個『尋釁滋事』,省得麻煩組織。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把徐建軍的皮,活扒下來。」
說完,他捂住還在滲血的肩背繃帶,頭也不回,往雨幕里走。
「都不准動!」
一聲厲喝撕裂雨夜。
韓若冰掏出那部瘋震的保密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啪的一聲,狠狠砸進地上的水窪里。
屏幕碎裂,黑屏。
「我沒接到省委的電話。」她抬起頭,「所以,我沒收到任何停職命令。」
「韓若冰!你瘋了!你這是公然抗命!」李國棟失聲。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中紀委的書面在我手裡,立案審查決定一分鐘沒撤回,我就是中央懸在長寧頭頂的那把刀。」
她大步走到沈峰身邊,把那件濕透的檢察制服重新披回他肩上,再把剛才他交下的那支配槍,重新拍進他手心。
「韓組長……」沈峰握緊槍柄。
「你是我的副組長。」韓若冰說,「沒有我的批准,誰也別想扒你的皮。」
她轉身,從懷裡掏出中央紀委出具的那份立案審查和留置的書面授權,抖開,舉到李國棟眼前,紅印在雨里刺眼。
「李主任,看清楚這是什麼。帶你的人,滾開。今天出了任何簍子,我韓若冰拿命扛。要殺頭,先殺我。」
李國棟看著她的眼睛,看著沈峰的背影,看著那份蓋著中央紅印的授權,還有那幾十雙壓不住的火。
他的心理防線,塌了。
「讓開……給他們讓開!」他揮了揮手。
白色越野車一輛一輛退到兩邊,讓出一條道。
沈峰重新穿上檢察制服,戴正檢察帽。他深深看了韓若冰一眼。
「上車。」韓若冰拉開車門,「徐建軍的茶,該涼了。」
引擎的咆哮蓋過了雷聲。車隊碾過水窪,衝進黑暗。
……
五分鐘後,徐家老宅。
徐建軍聽著越來越近的引擎聲,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怎麼回事?!李國棟的人呢?!」他對著電話咆哮。
「攔不住!全瘋了!」張萬霖在那頭氣急敗壞,「沈峰當場脫了檢察制服要拼命,韓若冰把保密手機都砸了,抬出中央的授權壓人!他們根本不按規矩出牌!」
啪。
徐建軍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關門!」他跳起來,面目扭曲,「燈全關了!人全上牆,傢伙發下去!誰敢進這個院子,讓他橫著出去!」
沉重的紅木大門緩緩合攏,銅門閂轟然落下。
老宅的燈,一層一層滅了。
黑暗裡,十幾條人影躥上院牆,手裡都拎著東西。
山路上,車燈的強光劈開雨幕,越來越近。
一頭是閉門據守的老宅。
一頭是紅了眼的沈峰。
中間,就隔一道門。
門裡,是徐家攢了三代的底氣。
門外,是一個兒子攢了九年的帳。
沈峰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這道門,今晚必須開。
他望著那扇黑漆漆的大門,一字一字地在心裡說,爸,看清楚,兒子來叫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