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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鏡中殺局

  下午三點半,專案組基地,地下二層。

  大廳沒開大燈,幾十台顯示器亮著藍光,一排排人臉映得發青。機櫃的風扇嗡嗡地響,吹出來的風都是燙的。

  沈峰坐在輪椅上,後腰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沒管它。

  桌角放著半盒飯,白菜燉豆腐,早涼透了,油凝在盒蓋上。他一口沒動。

  從上午到現在,四十二個人的名單,他翻了三遍。翻一遍,心裡那桿秤就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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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左邊,是陳天河上午剛吐出來的名單,四十二個名字,墨跡潦草。右邊,是爸留下的那本筆記。塑料皮,邊角磨得起了毛,紙頁黃得發脆。

  「沈局!」

  王凱從技術室跑過來,手裡攥著一份剛列印的報告,跑得一腦門子汗。

  「林海那邊先放一放。」沈峰抬眼打斷他,「那條線慢,短期撬不動。你把比對林海生活習慣的人手留兩組,剩下的調回來。」

  「是。可您讓我核的這個……」王凱把報告拍在桌上,指著一張放大的黑白證件照,「徐建軍,現任省政協副主席,早退二線了,掛著省商業聯合會名譽總會長的銜。現職、住址、名下所有的社會關係,門生故吏分布在哪些要害部門,全核實了。」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歲,方臉,笑得四平八穩。

  「〇八年,我爸出事那年,他就是雲江市的市長。」沈峰盯著那張笑臉,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省兩會上年年露臉,開口閉口『營商環境』,給民營企業家頒獎,笑得一團和氣。陳天河那個『納稅明星』,就是他親手捧起來的。」

  這個名字,他在心裡嚼了九年。從翻開爸那本筆記的第一頁起,他就知道,當年追恆泰工程案、被一個電話硬壓下去,壓案的手,是從這個男人身上伸出來的。他等這一天,等得比誰都久。

  「韓組長。」沈峰把報告推到一邊,「動他,跟動陳天河是兩碼事。他退了,待遇還在,學生遍布全省要害。沒有一手鐵證,咱們今天就是請他喝杯茶,明天問責電話能把這樓打爆。」

  「你倒先替我把話說了。」韓若冰從指揮台過來,拿起那份核實報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我不怕動他,我怕的是動不成,還打草驚蛇。這九年,你最清楚,我們缺的不是線索,是能釘死他的東西。」

  「以前缺。」沈峰拍了拍桌上那本舊筆記,「現在不缺了。」

  白板上貼滿了照片和連線。他搖著輪椅轉過去,敲了敲板上一行字。

  「我爸筆記里寫:恆泰拒絕覆核、親自帶隊視察基地的那位,批的是恆泰早年三次違規圈地。這三次圈地的批文原件,陳天河上午交代了去向,我讓人從封存庫里起出來了。每一份的邊角,都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

  「鉛筆批註,複印件掃不出來,橡皮一擦就沒。」王凱接話,「所以九年前,沒人拿它怎麼樣。」

  「他算盤打得精,可他沒算到,我爸是個死心眼。」沈峰伸手拿起那本筆記,「我爸當年溜進檔案室,用顯影藥水把那些鉛筆字逐張拍了、做了固化。底片,就藏在這本筆記的夾層里。他把命搭進去,到死都不肯交出這本筆記,為的就是今天。」

  他把筆記翻到封底,撕開一道發黃的舊膠。

  三張底片,滑了出來。

  對著屏幕的藍光一照,那行鉛筆字的輪廓,一筆一划,清清楚楚。落款處的名字,徐建軍。

  大廳里靜了幾秒。

  「好傢夥。」王凱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九年了!這老王八蛋,藏得真深!虧他天天在電視上教人遵紀守法!」

  「筆跡是固化底片,做不了假。利益鏈有陳天河的口供對得上。再疊上這九年從沒散過的疑點。」韓若冰深吸一口氣,「這夠得上動了。」

  「燕京那邊。」她轉向保密電話,「我半個鐘頭前已經報過去了。趙副書記批覆很快:副省級退職幹部徐建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經中共中央批准,由中央紀委立案審查、採取留置措施。立案審查決定和留置手續,十分鐘前已經進了系統。」

  「那正好。」沈峰從輪椅上撐起身,牽扯得後腰一疼,臉上紋絲不動,「手續齊了。我今天,親自去會會這位老會長。」

  「你身上有傷,他身份又特殊……」

  「〇八年,他簽字害死我爸。今年,基地那場刺殺,連你都差點把命搭上。」沈峰的聲音不高,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咱們就這麼看著?看著他坐在辦公室里喝大紅袍,安度晚年?」

  韓若冰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

  「不等了。」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王凱,集合。去給這位老會長送終。」

  ……

  下午四點四十五,省商業聯合會大樓,頂層。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幾十名特警貼著牆往前推,靴底踩上去,一點聲都沒有。警衛室的保安第一時間被按住了,監控探頭全貼了黑膠布。

  王凱推著輪椅,停在走廊盡頭那扇紅木雙開門前。

  韓若冰使了個眼色。

  王凱往後錯了半步,抬腿就是一腳。

  「砰!」

  門撞在牆上,特警端槍衝進去。

  「都不許動!」

  韓若冰緊隨其後跨進門,揚手亮出證件和那份蓋著紅印的文書,「省專案組,依法辦案!」

  沈峰滑著輪椅進屋,一股檀香先嗆了過來。

  辦公室大得能打籃球。紫檀茶几上,一壺大紅袍還冒著熱氣。杯子裡茶倒了七分滿,一口沒動。

  人,沒了。

  「報告!休息室沒人!」

  「報告!衛生間沒人!」

  「報告!窗戶全封死了,沒人跳窗!」

  「調虎離山。」沈峰一巴掌拍在輪椅扶手上,「他早收到風了。茶還熱著,人沒走遠。」

  「內鬼。」韓若冰的臉沉下來,「咱們從基地出發,到踹開這扇門,前後不到一個鐘頭。這一個鐘頭里,有人把風遞給了他。」

  「回頭再查。」沈峰說,「現在最要緊的,是他去了哪兒,還有他來不及帶走的東西。」

  「沈局。」王凱一拍腦門,想起來了,「差點忘了正事。陳天河中午被押回號子之前,又要了張紙,寫了仨字,『鏡子裡』。技術組查過,徐建軍有面清代的紅木穿衣鏡,走哪帶哪,寶貝得不行。」

  「找鏡子。」

  眾人湧進休息室。

  牆角,立著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鏡。紅木框,雕著纏枝蓮,鏡面的水銀有點氧化,照出來的人影發烏。徐建軍跑得急,這麼大的物件,沒來得及弄走。

  沈峰伸手摸了摸鏡框。木頭是好木頭,包漿養得發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擦。可鏡子腿上,沾著一點新泥,這面鏡子,前兩天剛搬過家。

  他走哪帶哪,這回沒帶上。

  「沈局,這可是文物。」王凱咽了口唾沫,「清代的,砸了可賠不起。」

  「賠?」沈峰收回手,「陳天河拿命換的線索,就指在這兒。砸壞了,算我的。砸了。」

  王凱掄起牆角的消防斧。

  「嘩啦」一聲,鏡面碎了一地。

  碎玻璃中間,一個牛皮紙信封掉了出來,黑色防水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沈峰彎腰撿起來,撕開。

  一沓A4紙,全是加密格式列印的流水。每筆帳後頭,跟著一串境外帳戶。

  沈峰翻了兩頁,手越來越沉。

  這些錢他太眼熟了。走的還是恆泰那條老通道,開曼的空殼公司轉手,香港的拍賣行洗白,最後進信託。跟陳天河交代的那套,一個模子。

  最底下,釘著一份名單。

  他抽出最上頭那張,遞給韓若冰。

  韓若冰只看了一眼,臉就白了。

  連她這樣見慣大案的人,捏著紙的手都緊了緊。

  「難怪他要跑。」她的聲音有點發飄,捏著那張紙的手指頭,一點一點收緊,「這上頭的人,一個都動不起啊。」

  沈峰把那張紙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一個名字,兩個名字,三個名字……

  每往下挪一行,屋裡的空氣就冷一分。

  看完最後一個名字,他把紙輕輕放回桌上,動作放得很輕。

  不是怕驚著誰。是怕手一抖,就讓人看出來,他心裡那把火,已經燒到嗓子眼了。

  「動不起?」他抬眼,「那就先動給他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