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四十,地下技術偵察室。
授權批下來剛滿一小時。
偵察室里只有機器的低頻嗡鳴,空氣里全是廉價咖啡混著煙的味道。沈峰的眼睛布滿血絲,盯著主控屏上那道毒蛇一樣扭動的波段。
「沈局,信號又出現了。」王凱壓著嗓子,手指在鍵盤上飛,「還是那個波段,但這回沒走基站,走的是消防報警系統的無線鏈路。對方精得很,知道咱們盯著所有網絡接口。」
沈峰把菸蒂按進菸灰缸,碾滅。
「不怕他動,就怕他不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韓組長,可以開始了。」
韓若冰站在他身後,黑色高領毛衣,襯得那張臉更冷。她點頭,按下通訊器的授權鍵。
「開啟三維聲紋還原,強行剝離底層加密。我要聽聽,他在跟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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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段劇烈震盪。
雜音被算法一層一層剝掉,一個沙啞的、明顯壓著嗓子的男聲,在屋裡響起來。
「……東西沒拿到。沈峰放的是假消息,紗廠是個套,黑蠍子折進去了。陳總,專案組全面封鎖了,韓若冰還要搞第二次內部審查,我不能再頻繁聯繫了。」
沈峰握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緊接著,另一個陰沉的聲音傳出來。
那聲音一響,屋裡三個人的呼吸都滯了半拍。
陳天河。
出逃兩天的這台機器的主人,頭一回出聲。
「老鄒,你沒退路了。」那個聲音不緊不慢,「馬向東那枚U盤裡,不光有我的名字,還有你當年在青原幫我平掉那筆百億基建款的簽字。你不想讓它出現在中紀委的桌上,就給我把沈峰按死在基地里。明天早晨的資金凍結令,必須攔住。」
「我知道怎麼做。」鄒德海的聲音陰下來,「沈峰想當英雄,我就讓他變成烈士。就這樣,掛了。」
錄音戛然而止。
屋裡死一樣靜,只剩王凱粗重的呼吸。
「鄒德海。」沈峰的牙關咬得發酸,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碎冰,「省紀委二處處長,專案組紀律監察組長。賊喊捉賊,真是一齣好戲。」
韓若冰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冷了,只剩一種讓人發怵的殺氣。
她這種從燕京下來的辦案人,最不能容的,就是爛在裡頭的人。
「王凱,聲音封存,不許外泄。」她理了理領口,「沈峰,帶上你的人。六點禮堂晨會。我要當著全體專案組的面,親手摘下他的工作證和胸牌。」
早晨六點,基地大禮堂。
本該是部署收網行動的動員會,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鄒德海坐在主席台側位,一身便裝穿得齊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張國字臉上端著慣常的嚴肅正派,正側頭跟審計組長討論待會兒怎麼對恆泰的財務做「深度凍結」。
沈峰和韓若冰推門進來。
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像敲在人心口。
全場起立。
「沈局,韓組長,來得正好。」鄒德海站起來,嘴角還掛著笑,「今天去恆泰的搜查方案,我又審了一遍,有幾處保密細節,我覺得還得加強。」
「鄒處長,保密確實重要。」沈峰在講台前站定,目光釘在他臉上,「特別是那些凌晨四點半發往外面的保密通話。鄒處長打算怎麼加強?」
鄒德海的臉僵了一瞬。
也就一瞬。老狐狸的眼神在那一秒的慌亂之後,迅速歸位。
「沈局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皺起眉,擺出領導教訓下屬的架勢,「今天是收網的關鍵時候,大家壓力都大。但這種玩笑,不合時宜。」
「玩笑?」沈峰迴頭,「王凱,把『笑話』放給大伙兒聽聽。」
王凱按下播放鍵。
禮堂的環繞音響里,那段對話炸開。
「沈峰想當英雄,我就讓他變成烈士。」
一句話,在空曠的禮堂里來回撞。
台下幾十名專案組精英,先是愕然,再是驚駭,最後幾十道目光齊刷刷釘在主席台上,燒得發燙。
「鄒德海,還有什麼要解釋的?」韓若冰走上去,從懷裡取出一份蓋著中紀委紅印的留置令,拍在他面前的桌上,「還是說你覺得,消防報警系統的鏈路,真能瞞天過海?」
鄒德海看看留置令,又看看屏幕上的聲紋比對報告。
那副挺了一輩子的身板,像被人抽了骨頭,一下子癱在椅子上。
「沈峰……韓若冰……」他忽然笑了,笑得淒涼,「你們以為抓了我,就贏了?陳天河身後的影子財團,橫跨三省,資金鍊的數字你們想都不敢想。我只是個處長,我能說不嗎?」
「說不很難。」沈峰大步上台,一把扯下他胸前的工作證和胸牌,力道大得直接把布料撕開,「但當走狗很快。你拿著國家的俸祿,坐著審判者的位置,替殺人犯看家護院。鄒德海,你對得起身上這身衣服嗎?」
「衣服?」鄒德海一下子歇斯底里起來,「九年前,沈建國也這麼跟我說話!他覺得憑他一個人,能翻了長寧的天。結果呢?他死在濱江路,墳頭草都換九茬了!沈峰,你以為你是利劍,你只是陳天河沒來得及清理的一塊磨刀石!」
「帶走。」韓若冰一揮手。
四名特警上台,咔噠一聲,手銬咬上他的手腕。
鄒德海被拖下台的時候,幹警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那種被戰友唾棄的目光,比什麼刑罰都折磨人。
上午八點半,秘密審訊室。
沈峰坐在對面,把一根煙遞過去。鄒德海接了,手顫得劃不著火。沈峰俯身,替他點上。
煙霧繚繞里,這個昨天還威風八面的處長,縮在椅子上,像一下老了十歲。
「說說吧。」沈峰的聲音很平,「省紀委的骨幹,前途敞亮。陳天河到底捏著你什麼,能讓你把命都賣給他?」
鄒德海深吸一口煙,咳了兩聲。
「沈峰,三周前,我兒子放學路上,被一輛車直接拉走了。」他盯著桌面,「半小時後,陳天河發來一段視頻。我老婆在裡頭哭,我兒子被人拿槍指著頭。」
「兒子被綁,是三周前。可我這個人,三年前就被他拿住了。」他把菸灰彈得滿桌都是,「我在青原替他平的那筆帳、簽的那個字,落到他手裡那天起,我就再沒直起過腰。基地那個清潔工,也是專案組進駐那天,我打著紀律監察組臨時勤務的旗號,親手批進來的。」
沈峰的眼神動了動。
「視頻在哪?」
「我的私人云盤,密碼是他倆的生日。」鄒德海的眼淚掉下來,「陳天河說,只要我按時把專案組的落腳點遞出去,就保我家人平安。沈峰,他一手捏著我老婆孩子,一手攥著我整個仕途和老家的老母親。我兩頭都被他鎖死了。我是執法者,可我首先是個當爹的!」
審訊室里靜了一會兒。
「九年前呢?」沈峰問,「我爸找過你?」
鄒德海的身子顫了一下。
「找過。」他閉上眼,「九年前他把恆泰洗錢的證據放在我桌上,想讓我配合。我動搖過,真的動搖過。可我前腳送走他,後腳陳天河的電話就進來了。他威脅我,拿我一整條仕途說事,連老家那位把我拉扯大的老母親,他說都不會放過。」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沈峰。
「我告訴了陳天河,沈建國那天要去濱江路交接證據。我以為他們只搶東西。沈峰,我沒想要你爸的命!」
沈峰一掌拍在桌上,整個人撐起來。
「一句『沒想到』,我爸在濱江路躺了九年!」
他喘了幾口粗氣,又緩緩坐回去,把火壓進嗓子眼裡。
「老K是誰?」他盯著鄒德海,「省里的哪一位?還是那位跑了的『長輩』?」
鄒德海的臉上露出一種極度的恐懼。
他哆嗦著,嘴唇動了半天,只擠出一句話。
「沈峰,別查了。抓了我,是你這輩子的巔峰。再往下查,就是你的斷頭台。」他啞聲道,「影子財團真正的主人,是你們每天在大屏幕上,都能看到的那些名字。」
沈峰緩緩靠回椅背。
他知道,鄒德海只是這顆毒瘤表皮上的一個膿包。
真正的毒,已經滲進了骨頭縫。
「王凱。」他按下通訊器,「鄒德海的雲盤,技術組解開了沒有?」
「解開了!沈局,視頻上傳的IP定位出來了。南郊,一處廢棄冷庫!」
沈峰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來。
「韓組長。」他看向門口,韓若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兒,「給我一個小時。」
「去。」韓若冰只說了兩個字,「我要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