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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收款人:沈建國

  五月三十日,凌晨一點半,保密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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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紙機在牆角嗡嗡地轉,地上的紙屑堆到了腳踝。十幾箱從金庫搬回來的原始憑證在長條桌上攤開,紙張帶著地下室返上來的霉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沈峰和彭偉一人守著桌子一頭,已經對了六個小時。

  「周開元吐了一億三千六百萬,可這本往來清單上,起碼還有兩個億的缺口對不上。」彭偉擰開一瓶紅牛灌下去大半,「這幫人的轉帳手法,比專業洗錢的還乾淨。」

  沈峰沒接話。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一行一行地爬,爬到其中一行,停住了。

  「彭處,看這筆。」

  彭偉湊過去。

  「二〇〇八年七月,泰和地產,項目先行設計費,三千萬。項目名稱:北郊生態園規劃。」他念完,抬頭,「周開元當年主持北郊審批,三千萬的設計費是貴了點,可這種項目里,這點潤滑劑不算稀罕。」

  「稀罕的不是錢,是這個名。」沈峰說,「泰和地產。」

  「近幾年才冒出來的,拿的地不多,可全在核心段。」彭偉皺眉,「怎麼,有背景?」

  沈峰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發皺的簡圖,攤在桌上。那是他在雲江查恆泰時,從一個秘密據點拓下來的股權草圖。

  「在雲江,陳天河的帳分三路走。最後負責把黑錢送出省洗白的那個通道,我查了九年,一直沒摸到真身。」沈峰的手指按在簡圖末端的一個節點上,「今天,它自己露頭了。」

  「你是說,泰和地產就是恆泰在省城的白手套?」

  「不止。」沈峰盯著那張圖,「泰和地產是九年前四月註冊的。註冊滿三個月,周開元就把北郊生態園的第一期批給了它。又過了一個月,我爸在雲江查到了恆泰往省城匯款的路徑。就在他準備把證據送省廳的前一天,人在濱江路出的事。」

  彭偉拿著紅牛罐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說……周開元當年的審批,是在給陳天河進省城鋪路?而泰和這些年吃的買路錢,一直吃到現在?」

  「是買命錢。」沈峰說,「買周開元的章,也買我爸的命。」

  資料室的門開了,顧承德端著保溫杯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沈峰,今天下午我接了幾個老朋友的電話。」他在桌邊坐下,「話都繞著彎說,意思很直:周開元的案子到金庫為止,別再碰在建的項目。尤其北郊生態園,省重點工程,牽一髮動全身。」

  「重點工程。」沈峰扯了下嘴角,「那工程地基底下埋的是什麼,他們知道嗎?」

  「幾個老朋友?」沈峰問。

  「五個。」顧承德說,「分在四個廳局。約好的都沒這麼齊。」

  「我查了泰和的審計備案。」顧承德擰開杯蓋,沒喝,又擰上了,「兩成股份是代持。代持背後是誰,備案上看不出來,可我幹了三十年,猜也猜得到。省城那些退下來的老同志,家裡總要有人吃飯的。」

  「所以動泰和,就是動半個省城的退休圈子。」彭偉低聲說。

  「圈不圈子的,輪不到我操心。」沈峰說,「彭處,穿透泰和的流水,我要看每一筆錢的去處。」

  彭偉看了顧承德一眼,一咬牙,坐回電腦前。

  「早盯上了,就是缺手續進不去。這回金庫案發,省委督辦,調取令陸局昨天夜裡已經簽了。給我二十分鐘。」

  「泰和的機房在省城,鏡像是省廳技偵按調取令拷回來的。」彭偉活動著手指,「這活兒擱上個月,光批文就得蓋七個章,誰肯給你蓋?」

  鍵盤聲噼里啪啦響了十幾分鐘。

  「有了。」彭偉的聲音有點發飄,「泰和每個月都有一筆大額支出,撥給一家叫『長寧花卉』的公司。這家公司去年一年,包攬了全省所有曼陀羅花的採購。」

  「莊園的日常開銷。」沈峰說,「陳天河拿地產項目的利潤,養他的會所。」

  「還有一筆。」彭偉滾動屏幕,「固定支出,每月十五號準時劃,一分不差,八十八萬。這種數字,不可能是生意。」

  「收款人是誰?」

  彭偉敲下回車,屏幕跳出一個帳戶信息頁。

  他沒念出來。

  沈峰走過去,看見彭偉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動了動,像是不認識自己念出來的字。

  「收款人:沈某。」彭偉的聲音啞了,「身份證歸屬地,雲江。沈峰……這是你父親,沈建國的身份證號。」

  資料室里安靜得可怕。

  沈峰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站了很久沒動。窗外有輛車按了下喇叭,他才像被叫回來似的,伸手扶住了桌沿。

  「我爸九年前就銷了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他的帳戶,早就進了死庫。」

  銷戶的手續還是他去辦的,工作人員當他的面剪了卡。他記得那把剪刀,紅把的。

  「是冒名開戶。」顧承德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反應過來,「用死人的身份信息重新開的戶。每月八十八萬,三年,三千多萬。沈峰,這不是洗錢,這是給你爸備的棺材釘。你查得越深,他們就把這份流水拋出來,因公殉職的警察一秒鐘變成長年被恆泰包養的貪腐警察。」

  「他們想用我爹的名聲,換我的命。」

  沈峰站直了,掏出手機,對著屏幕拍了張照。

  彭偉急了:「沈峰,這事兒得從長計議,流水要是傳出去……」

  「所以我現在就報備。」沈峰把照片發了出去,收件人是陸洪兵,附言只有一行字:發現冒用沈建國身份開立帳戶,申請凍結取證,查開戶經辦人。

  「我爸的名聲,不用我藏著掖著來保。」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組織會還他。我要做的是查清楚,九年前是誰拿著我爸的身份證複印件,走進了哪家銀行的門。」

  彭偉愣愣地看著他,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氣。

  「行。」他說,「我再往下挖一層。」

  這一挖,挖到了凌晨四點。

  泰和地產的伺服器鏡像里,一份加密文檔被層層剝開,標題只有五個字:曼陀羅計劃。

  裡面不是帳。是一份名單,對應著省城政法、建設、金融系統里一串串代號,每個代號後頭,掛著名目各異的支出:海外考察費,醫療補助費,子女助學金。

  「這不是白手套。」彭偉的手在抖,「這是把泰和做成了一所權錢交易所。」

  「文檔還有最後一層。」沈峰盯著進度條。

  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停了足足十秒。彭偉罵了句髒話,伸手去拍機箱,進度條才肯走完。

  解壓出來的,是一個視頻文件。

  畫面質量很差,像老式行車記錄儀拷下來的。

  角落的水印閃著一行小字:十一月十四號,二十三時四十七分。九年前。雨夜,濱江路。一輛黑色越野車從畫面外斜插進來,咬住路邊一輛老式桑塔納。車頂警燈還在閃。

  桑塔納駕駛位的門推開了,一個穿雨衣的身影在雨幕里剛站定。市局的老式螢光雨衣,背後印著雲江公安。

  視頻在越野車撞上桑塔納右後側前一秒定格。

  越野車副駕駛上,坐著一個穿制服的男人。臉很模糊,可肩上那枚警銜肩章的輪廓,在放大的畫面上清清楚楚。

  不是普通警銜。是省廳的制式。

  沈峰一動不動地站在屏幕前。

  九年了。他第一次看見那一晚的畫面。

  「老K。」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九年前,他就在車裡。他看著我爸的車被截停在那個彎道上。」

  顧承德站在他身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老檢察官的手也在抖。

  「沈峰,這段視頻送上去,誰也保不住他們。」

  「不急。」沈峰抬手,把視頻窗口最小化,轉過身的時候,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卻穩得反常,「顧老,幫我辦件事。」

  「你說。」

  「省廳九年前的制服檔案,誰有資格配那枚肩章。」沈峰指著屏幕上那個定格的畫面,「把名單拉出來。我要知道,九年前那個雨夜,坐在副駕駛上的,是哪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