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雲江國際會所那場古董拍賣會,如期開了。莊園封了,貨卻換了地方。
沈峰沒去。會所外圍的封控,他一道令都沒下,只讓技偵盯人。
技偵在會所外的三個路口架了長焦,從下午兩點拍到晚上九點。進出的豪車四十七輛,車牌全部登記。到場的面孔,一張張比對。
名單第二天就擺在了沈峰桌上:兩個省直廳局的副職,三個銀行的行長,還有一個省高院離休的老院長。
至於那件「你爸留下的東西」,拍賣目錄上根本沒有。
「就是個餌。」王凱把照片摔在桌上,「鉤子掛嘴邊,就等你去咬。」
「他知道我不會去。」沈峰把名單折起來,塞進內兜,「他是想告訴我,他連我爸的遺物都能拿出來賣。這份名單,比那件東西值錢多了。海蛇的案子只是斷了幾條胳膊,這份名單上的人,才是給恆泰接骨頭的。」
……
5月18日,上午十點。省廳頂層,廳長辦公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鋪在暗紅色的實木辦公桌上。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整層樓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的水房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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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為國沒坐,背著手站在窗前,看樓下長寧的車流。
「沈峰,坐。」
「鄭廳,我站著就行。」
「立了功,在我這兒還拘束?」鄭為國回過身,難得帶了點笑,「海蛇那種刺頭,聽說你在山裡摁他的時候,眼睛都沒眨?」
「抓他不是目的。」沈峰說,「斷網才是。二百公斤毒品是皮肉,恆泰通過他洗出去的錢,才傷在骨頭上。」
「說得好。」鄭為國坐回桌後,從抽屜里取出一份蓋著省檢察院紅章的公函,推過來,「看看這個。」
沈峰接過來,目光落在標題上。關於借調省公安廳重案組沈峰同志參與專案調查的函。落款處,省檢察院的紅章壓得紙背透印。
「省檢察院,反貪局?」
「他們需要一個既懂一線、又敢在虎穴里拔牙的人。」鄭為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沈峰,這三個月你讓很多人睡不著覺。但你要明白,陳天河橫行到今天,靠的不是海蛇那幾個亡命徒。他背後有一把看不見的傘。傘骨,在政法系統深處,甚至,就在我們這棟樓里。」
沈峰捏著公函的手指收緊了:「您是想讓我去查傘。」
「檢察院在籌一個聯合調查組,查過去十年省內幾起大工程招標、土地流轉里的貪腐。頭號目標,就是恆泰和曼陀羅莊園。」鄭為國的聲音壓下來,「反貪局的長處是審帳查錢,短處是沒見過亡命徒。他們缺一雙眼睛,一雙看得懂黑金往哪流、拳頭往哪落之間關係的眼睛。」
「在重案組,你查的是刑事案,能傷他的皮毛,傷不到根。只要那棵大樹不倒,他隨時能再找一個海蛇出來。」
沈峰站起來,立正:「鄭廳,我去反貪局,能不能查到老K?」
鄭為國沒直接答。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幅猛虎下山圖,半晌才開口:「在檢察院的權限里,你可以查所有公職人員的財產公示和海外關聯帳戶。比你翻物流單據,直接得多。」
「我去。」沈峰沒有半分遲疑,「只要能把我爸留下的債清了,去哪兒都行。」
「好!」鄭為國一拍桌子,從抽屜里又拿出一支錄音筆,「這裡面是省檢察院王檢察長的幾句叮囑。記住,到了那邊,你的身份是特聘刑事偵察專家,級別不動,但跨部門借調,你直接對省委專案組負責。」
他盯著沈峰,字字砸實:
「這意味著,除了法律和事實,沒人能命令你。」
「那邊的對手會更斯文,也更陰。」鄭為國把錄音筆塞進他手裡,「他們不拿刀,他們用法條和流程鎖你。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一線思維,把那些面具一張張撕下來。」
沈峰把錄音筆攥進手心:「鄭廳,放心。這柄劍,換個劍鞘,照樣見血。」
……
下午五點,重案組大辦公室。
夕陽從斑駁的玻璃窗斜進來,把一屋子卷宗染成暗紅色。
沈峰的辦公桌已經清空,只剩一個敞口的紙箱。他拿軟布擦著桌角最後一點浮灰。桌子邊緣有幾道月牙形的劃痕,是盯海蛇案那三個月里,他熬不住時指甲生生摳出來的。
王凱抱著兩箱冰鎮啤酒進來,往地上一墩,嗓門啞了:「沈隊,真走啊?」
「調令在懷裡揣著,明早報個到,就算上崗了。」
「那今晚不談規矩,只談交情。」王凱用牙咬開一瓶,塞到他手裡,「兄弟們的心意,都在酒里。」
休息間裡,一組的兄弟們魚貫而出。這幫在槍林彈雨里衝鋒不皺眉的漢子,圍著沈峰站了一圈,愣是沒人先開口。
年輕刑警小劉捧著個黑色絲絨盒子走上前,手有點抖:「沈隊,一組湊錢買的,一支鋼筆。你說過,重案組是刀尖。反貪局那邊使的是筆。這筆沒92式響,但在你手裡,照樣殺敵。」
沈峰接過來,指尖在絲絨上摩挲了兩下:「謝了。」
人群外傳來一聲熟悉的冷哼。
秦岳拎著一份厚厚的交接確認書走過來,制服筆挺,步子還是那麼穩。
「沈峰,簽字。」
沈峰接筆,在確認書上一揮而就,筆鋒透紙。
「原以為你會留在重案組,接我的班。」秦岳把確認書收好,忽然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我幹這行十幾年,見過不少號稱天才的。你是最優秀的,沒有之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反貪局是沒煙火氣的戰場。那幫人殺人不用刀,用規矩,用程序,用能讓你鑽牛角尖鑽死的條文。你這脾氣,容易折。」
「折不折,看骨頭硬不硬。」
「海蛇的尾巴,我替你掃。」秦岳收回手,「等你回來,我要看見恆泰的封條,是你親手遞給我們貼的。」
「一言為定。」
「行了,都別哭喪著臉!」秦岳回頭一嗓子,「王凱,開酒!」
瓶蓋噼里啪啦起了一地。從雲江一路跟到省城的老張擠過來,一巴掌撞在沈峰肩上:「沈副組長,以後查到哪個局長處長不乾淨,記得給重案組通個氣,抓捕的活兒還歸我們!」
「反貪局要是有人給你穿小鞋,」王凱舉著酒瓶喊,「一組的裝甲車直接開他們門口接你!」
沈峰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酒順著喉嚨燒下去。
他抱著紙箱走到門口,停下,轉身,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一屋子人唰地立正,回禮。
夕陽恰在這時沉下去,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
省廳大門口。
沈峰跨上機車,手機震了。林雨晴。
「聽說你調反貪局了?」她的聲音有點急,「我們報社剛接到通知,反貪局要開恆泰非法集資的發布會,點名讓我去。跟你有關?」
「有關。」沈峰壓低頭盔面罩,「省里的風要轉向了。陳天河想用販毒案蓋住集資和專項資金的事,省委不答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峰,我爸這些年攢下的那份東西,我一直沒敢全交出去。」林雨晴的聲音放輕了,「裡面有陳天河在省城銀行系統的名單,跟我上回在社裡檔案室查到的能對上。等你安頓好,我們見一面。」
「好。時間地點回頭再約,我先站穩腳。」
……
當晚,省城西郊一處不掛門牌的青磚小院。
書房裡,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在練字。筆走一半,秘書把一份機密通報輕輕放在桌角。
通報只有一行字:沈峰已正式借調反貪局專案組,調查方向轉為「影子工資」。
中年人眯起眼,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個巨大的黑點。
「沈峰……這把劍,還真敢到處亂捅。」
他擱下筆,撥了一個號碼。
「陳天河,別在莊園裡舔傷口了。那幾家勞務公司的老帳本,連夜燒乾淨。要是那份社保名單落到沈峰手裡,你我都得去濱江路,陪沈建國喝茶。」
電話那頭,陳天河的聲音在抖:「老闆,明白,我讓黑蠍子去辦。可沈峰已經進去了……」
「進去怎麼了?」中年人哼了一聲,「借調這種事,既然能借過來,就能退回去。」
「而且,一定要讓他橫著退回去。」
他掛斷電話,看著窗外濃稠的夜色,慢慢捻動手裡的毛筆。
「鄭為國,你以為換個戰場就能贏?」
「傳話下去,『寒蟬』計劃,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