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三樓小會議室,暖氣開得太足。
趙剛坐在長桌南側,手裡捧著保溫杯,茶水上頭一層浮油。他旁邊坐著兩個雲江市局的紀委幹部,腰板挺得筆直,皮鞋擦得能照見人。
九點整。
他是昨晚十一點開車從雲江趕到省城的。一千二百公里,他自己坐后座,讓司機換著開。一路上他給省廳好幾個相熟的處領導打了電話,話說得很滿:沈峰暴力襲警,打傷六個執勤民警,現在在逃。雲江市局已經發了通緝令,今天專程來省廳要人。
要人。
不是匯報,不是協商。是要人。
他要當著省廳領導的面,把這個翅膀硬了的小崽子,從省城的某個角落裡直接拎出來,戴上手銬,押回雲江。
他倒要看看,沒了那身皮,沈峰還能翻出什麼浪。
「趙局。」省廳辦公室的小劉推門進來,「領導馬上到。您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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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渴。」趙剛把保溫杯往桌上一蹾,「小劉啊,我問你個事。」
「您說。」
「今天這個會,誰召集的?」
小劉愣了一下。
「章書記親自召集。」小劉說,「說是……有個重要的任命,要當面宣布。」
趙剛眯起眼。
任命?
什麼任命,要把他這個雲江市局副局長半夜叫來省城?他心裡轉了三個彎,越轉越踏實。
章正明。省政法委書記。
他趙剛在雲江經營了十幾年,跟章正明的秘書吃過三頓飯,逢年過節禮從沒斷過。今天這個會,十有八九是章書記要動沈峰,特意叫他來當面聽個準話。
他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沫。
「行。」他說,「我等。」
……
九點零五,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章正明。
是陸建勛。
趙剛騰地站起來。
老書記退休兩年了,平時連個會都不參加,今天怎麼來了?他下意識整了整衣領,快步上前要握手。
陸建勛沒看他。
老首長一件灰色中山裝,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徑直走到主位坐下。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抬起眼,掃了趙剛一眼。
就一眼。
趙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坐。」陸建勛說。
趙剛訕訕收回手,坐回椅子。他旁邊那兩個紀委幹部,頭都不敢抬。
「人到齊了?」陸建勛問。
「章書記在路上。」小劉說,「他讓我們先開。」
「不等他。」陸建勛說,「我先說兩句。」
他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展開。
「省打黑除惡專項行動,『利劍計劃』,今天正式啟動。」他的聲音不高,會議室里卻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的水聲。「跨區域調警權,獨立辦案權,直通省委主要領導的匯報線。這個組,直屬省打黑辦。」
趙剛的心跳漏了一拍。
利劍計劃。他聽過這個名字。年初省廳內部傳過,說是要從全省挑一個敢啃硬骨頭的人,專門查地方保護傘。他當時沒往心裡去——這種差事,聽著風光,實則得罪人,誰接誰傻。
「組長。」陸建勛頓了頓,「沈峰。」
趙剛以為自己聽錯了。
「誰?」他脫口而出。
陸建勛沒理他。
「門沒關嚴。」老首長說,「讓他進來吧。」
門,從外面被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肩膀上還纏著繃帶,是昨晚挨甩棍的地方。下巴上一層青胡茬,眼睛裡全是血絲。他手裡拎著一個舊帆布包,包上印著雲江刑警訓練班的字樣,邊角都磨白了。
沈峰。
趙剛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他旁邊那兩個紀委幹部,「嘩啦」一聲站起來,手就往腰間摸——摸了個空。他們是紀委的,沒帶槍。
趙剛騰地站起來,保溫杯「哐」地撞在桌角,茶水潑了一褲子他都沒顧上擦。
「陸書記!」他嗓門都劈了,「您這是什麼意思?!沈峰是通緝犯!他昨晚打傷我們六個執勤民警,雲江市局已經立案!他——」
「我知道。」陸建勛說。
「您知道?!」趙剛氣得渾身發抖,「您知道您還讓他進來?!這是省廳會議室!不是他沈峰的跑馬場!」
他伸手指著沈峰,手指都在抖。
「來人!保安!保安呢?!」
沒人動。
小劉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沈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沓材料,一份一份,碼在趙剛面前。
第一份:雲江市局通緝令的複印件。沈峰自己去列印店打的。
第二份:昨晚那個「伏擊倉庫」的周邊監控截圖。畫面里,十幾個手持甩棍的「便衣」,沒有一個人出示證件。
第三份:其中三個人的身份信息。全是趙剛老婆侄子名下那個娛樂城的保安。
第四份:錄音筆。
沈峰按下播放鍵。
倉庫里那段對話,一字一句,從喇叭里淌出來。
「趙局說了,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錢呢?」
「先給你二十萬,辦完再給三十萬。」
趙剛的臉,從白轉青,從青轉紫。
「偽造的。」他嗓子啞了,「這是偽造的!」
「偽造沒偽造,」沈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趙剛對面,距離不到一米,「你心裡清楚。」
他湊過去。
「趙局。」他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你昨晚在倉庫里安排的那十幾個人,現在躺了六個。剩下七個,我讓王凱一個一個記了臉。你說,他們要是知道自己拿的是買你命的錢,會怎麼想?」
趙剛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威脅我?」
「我提醒你。」沈峰坐直,「你昨天要是真把我打死在倉庫里,今天坐在這裡的,就不是我,是省紀委。」
會議室里死一樣靜。
趙剛背後那兩個紀委幹部,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們今天是跟著趙剛來「要人」的,現在看著這架勢,恨不得把自己縮到桌子底下去。
陸建勛敲了敲桌子。
「趙剛。」老首長說,「我念一下省里的決定。」
趙剛下意識站直。
「第一,雲江市局對沈峰的通緝令,今天之內撤銷。理由: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立案程序違規。」
趙剛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第二。」陸建勛抬起眼,「趙剛,雲江市局副局長,涉嫌指使他人冒充警察、暴力取證、誣告陷害。從今天起,停職接受調查。你的槍,你的警官證,你辦公室的保險柜鑰匙,現在交給小劉。」
趙剛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去摸腰上的槍套。
槍套是空的——早上出門前他把槍鎖進了市局保險柜,這是規矩。他的手在腰帶上抓了一把,抓了個空,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陸書記。」他的聲音在抖,「我……我在雲江幹了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不能因為一個小子的一面之詞——」
「不是一面之詞。」
門又開了。
章正明走了進來。省政法委書記,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省紀委的,一個是省廳督察總隊的。
章正明走到主位,看都沒看趙剛,直接把一份文件放在陸建勛面前。
「省紀委今早六點立的案。」章正明說,「趙剛老婆的侄子,那個娛樂城,涉嫌組織賣淫、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我們的人已經在門口了。趙剛,你要現在跟我們走,還是等你老婆把電話打到你辦公室?」
趙剛腿一軟。
他扶住桌子。桌上那杯潑了一半的茶,晃了一下,晃出一圈水印。
他猛地轉頭看沈峰。
沈峰正低頭,一份一份把桌上的材料收回帆布包。動作很慢,很穩,像在收拾自己家的飯桌。
「你……」趙剛的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你什麼時候……」
「我昨晚在倉庫挨那一棍的時候。」沈峰拉拉鏈,拉到一半,停住。
他抬起頭。
「趙剛,你知道昨晚那一棍,打在哪兒了嗎?」
趙剛搖頭。他不知道。
「打在這兒。」沈峰指了指自己的左肩,「我爸當年被人從背後一錘子,也是這個位置。」
他站起身。
「你回去告訴陳天河,告訴那個至今還坐在市委大樓里的人。」沈峰的聲音不大,會議室里每個人卻都覺得那聲音是貼著自己耳朵說的。「沈峰沒死。不僅沒死,從今天起,我是省里釘進雲江的一顆釘子。」
「你們最好希望我這顆釘子,鏽得慢一點。」
章正明咳嗽了一聲。
「帶走。」
兩個紀委幹部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趙剛的胳膊。趙剛沒掙扎。他的腿是軟的,鞋在地毯上蹭出兩道印子。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沈峰。」
「嗯。」
「你以為你贏了?」趙剛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哭,「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那個位置上的人,一根小指頭,就能把你摁進江里,跟你爸一樣。」
沈峰看著他。
「那讓他摁。」沈峰說,「我爸在江底躺了十六年。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摁我,還是我先把他從那把椅子上拽下來。」
趙剛被架了出去。
門關上。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說話。
陸建勛把那份牛皮紙信封推到沈峰面前。
「從今天起,你不是警察。」老首長說,「你是利劍。」
沈峰接過來。信封里是一張工作證,一張臨時調令,還有一把車鑰匙。
「你的辦公室在省廳四樓,407。」陸建勛說,「王凱、李石頭,還有你原來雲江那幾個信得過的弟兄,省里一個月內給你調齊。」
「謝老首長。」
「別謝我。」陸建勛站起來,走到窗邊,「我送你一句話。」
沈峰抬頭。
「趙剛今天在這兒,是自己撞上來的。」老首長背對著他,看著樓下院子裡正被押進紀委車子的趙剛,「可你要記住,今天被帶走的,是條狗。牽狗的那根繩,還在市委大樓十七層。」
「你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沈峰把工作證揣進內兜。
「盯著就盯著。」他說,「我爸當年在這條路上走了一半。我替他走完。」
他拎起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小劉追上來。
「沈專家。」小劉臉漲得通紅,雙手遞過來一張紙,「這是您的臨時門禁。四樓407,鑰匙在門墊底下。」
沈峰接過來,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他,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他把門禁別在衝鋒衣領子上,推開了門。
樓下院子裡,趙剛已經被塞進了紀委的車。黑色的麵包車,玻璃貼了膜,看不見裡面。車開出去的時候,鳴了一下笛。
不長。
像一聲嘆氣。
沈峰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
他掏出手機,翻到林雨晴的號碼。
撥過去。響了三聲,接了。
「餵?」林雨晴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沈峰?你到省城了?」
「到了。」沈峰吐了口煙,「雨晴,幫我寫篇稿。」
「什麼稿?」
「標題我都想好了。」沈峰看著遠處市委大樓那個方向,第十七層的窗戶,還黑著——那個位置上的人,大概剛起床,正在喝豆漿。
沈峰一字一頓。
「《雲江市局副局長趙剛,停職接受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乾的?」
「我乾的。」沈峰說,「這是第一塊磚。」
「那第二塊呢?」
沈峰把菸頭摁滅在台階上。
風,從省廳大樓的穿堂里灌過來,吹得他衝鋒衣的領子啪啪響。
「第二塊磚。」他說,「等我到了雲江,親手拍在陳天河的辦公桌上。」
他掛了電話,走下台階。
那輛省廳配給他的黑色越野車,停在院子中央。司機是個陌生的小伙子,看見他下來,趕緊下車開門。
沈峰坐進后座。
「師傅,去哪兒?」司機問。
沈峰看著窗外。
省城的天,剛亮透。遠處市委大樓十七層那扇窗,燈,終於亮了。
有人醒了。
「雲江。」沈峰說。
車子打了個滑,衝出省廳大門。
後視鏡里,省廳大樓越來越小。沈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兜里那把爸留下的64式,撞針還是鏽的,打不響。
可今天開始,這把鏽槍,比子彈還沉。
因為槍里裝的,不是子彈。
是十六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