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6日,周六,清晨七點四十五。
沈峰來得很早。
部隊落下的生物鐘,五點半醒,在分局的單身宿舍做完一組核心訓練,七點整坐進辦公室。
地拖了,每人的水杯續上了熱水。
雷剛頂著倆黑眼圈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麼個勤快得挑不出刺的新人。
「早啊,隊長。」
「早。」雷剛打個哈欠,端起熱茶灌了一口,胃裡熨帖了。
他對沈峰的印象正在變。前兩天那場照片推理是驚艷,可他心裡犯嘀咕,怕是個紙上談兵的刺頭。這幾天看下來,這小子幹活踏實,不卑不亢,沒一點特種兵的架子,跟頭老黃牛似的。
沈峰沒留意隊長的目光,腦子裡還掛著昨天下午那趟。張老三失蹤前最後現身的江邊廢工地,讓一場雨沖得乾乾淨淨,腳印沒撈著一個。可他記下了兩樣東西:工地後牆有片新抹的水泥,顏色比四周淺,像是近幾天才糊上去的。離工地不到一里,就是恆泰那個遊艇俱樂部。這樁事他壓在心口,等手騰得開,非得回去再刨一遍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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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報警電話炸響。
急促的鈴聲,把辦公室那點慵懶撕得粉碎。
雷剛一把抓起。
「我是雷剛……什麼?命案?好,馬上到!」
他撂下電話,臉色鐵青。那是刑警的臨戰狀態。
「全體都有!出警!」
雷剛把警帽扣頭上,嗓門震得窗戶嗡嗡的:「錦綉花園,入室搶劫殺人!帶齊裝備!」
「是!」
小王和技術中隊的小柳他們呼啦啦動起來,拿相機的拿相機,拎勘查箱的拎勘查箱。
沈峰也站起來了,但沒動,看著雷剛。
規矩他懂。新來的,沒隊長發話,不能上重案現場。
雷剛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想起那場照片推理,他心裡動了一下。
「沈峰!」
「到!」
「帶上本子,跟車!」雷剛下令,「到了現場多看少說話,別碰東西,明白嗎?」
「是!明白!」
沈峰抓起筆記本,跟上了隊伍。
……
錦綉花園。
兩千年初的中檔小區,綠化不錯,安保老了。
案發6號樓3單元301。
樓下拉了警戒線,警車紅藍燈閃成一片,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嗡嗡議論。
「太慘了……聽說一家子都……」
「造孽啊……」
沈峰跟著雷剛鑽過警戒線,套上鞋套手套,進樓道。
一股濃血腥味,沒進門就鑽進鼻子。
這味兒他太熟了。戰場上,死人堆里,家常便飯。
可他還是皺了眉。
戰場的血腥混著硝煙,是殘酷。
這兒的血腥混著柴米油鹽,是罪惡。
301室。
客廳一片狼藉。抽屜全拉開了,衣服文件扔了一地。
客廳中央,一具男屍。四十來歲,睡衣,趴在血泊里。背上好幾刀,致命傷在脖子。
臥室里還有一具女屍,他媳婦。
「法醫到了嗎?」雷剛盯著屍體,臉沉得嚇人。
「嚴叔在裡頭。」小王指指臥室。
沈峰站在客廳角落,沒急著上前。
目光一寸一寸,慢慢過整個屋子。
門鎖:完好,沒撬壓痕。不是暴力破門。技術開鎖?熟人?還是……窗戶。
男屍位置:客廳,面朝大門。發現有人進來,想反抗或者想跑,被殺。
翻動痕跡:亂,但集中在電視櫃和臥室床頭櫃。目標明確……錢,值錢的小件。
「雷隊。」
老嚴從臥室出來,摘了口罩,搖頭。
「死亡時間,凌晨兩點到三點。致命傷在脖子上,一刀斷的氣。背上那幾道,是心跳停了以後補的,泄憤,也是探死活。還有……」
他指指陽台。
「兇手從窗戶進來的。三樓,有防盜網,你們看。」
眾人湊過去。
陽台的防盜網上有個隱蔽的切口,兩根空心管讓大鐵剪齊齊剪斷,人就打那道缺口鑽進來。
「慣犯。」雷剛咬著牙,「老式空心管,一把大鐵剪就開了。」
技術科正在窗台地面提指紋腳印。
「隊長,麻煩。」技術中隊的小柳直起腰,一臉沒轍,「這孫子反偵察意識強。戴了手套,窗台沒指紋。還有……」
他指指地面。
「業主前兩天剛給地板打了蠟,鋪了地毯。兇手進來像是套了鞋套,客廳提的腳印全糊的,有幾處還像是故意蹭過。」
「蹭了?」雷剛眉頭擰成疙瘩,「還挺專業?」
沒指紋,沒清晰腳印,沒目擊。
這案子,要難。
沈峰一直沒吭聲。
他看著那扇窗,又看窗戶到客廳的路線。
換成他,怎麼進?
外牆水管爬上三樓,剪防盜網。鑽進來時,身體免不了蹭窗框。落地,重心壓前腳掌,求個輕。
老嚴蹲在窗框邊上,拿鑷子夾起一根線頭:「這啥?深藍色的。」
沈峰湊過去,逆著光看。
窗戶鎖扣那個金屬尖角上,掛著極細的一絲。不拿放大鏡基本看不見。
「是工裝纖維。」沈峰說,「勞保服上掛下來的。鑽進來的時候,衣服讓這尖角掛了一下。」
「好小子!眼夠毒的!」雷剛一巴掌拍大腿上,「有這玩意兒,排查範圍就小了!」
「還沒完,隊長。」
沈峰沒得意。
他轉過身,看陽台通客廳那塊區域。
深色地毯,面上沒腳印。
可他知道,人走過,必留痕。物質交換,跑不了。
他趴下了。
整個人趴地上,臉貼地毯。
「沈峰,你這是……」小王看傻了。
沈峰沒理。他摸出隨身的小手電,貼著地皮打側光。
強光斜掃下,平整的毯毛顯出幾處極輕微的倒伏。
「找到了。」
他指著地毯邊、靠窗簾的一塊。
「落地緩衝,右腳前掌在這兒有個重踏。」
「他套了鞋套,但是……」
沈峰指著那個凹陷。
「這一腳勁大,把毯子底下的防滑墊都踩出印了。」
「你們看這邊緣。」
他手指虛畫個半圓。
「半掌印。前掌這兒,有個缺口。」
老嚴趕緊拿相機拍,再小心掀開地毯角。
橡膠防滑墊上,隱約一個紋路。
不清,可那個缺口,明明白白。
「這是啥鞋?」老嚴皺眉。
沈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套了鞋套,可鑽窗那一下,鞋套讓窗框的尖角掛破了一道口子。落地時,只有破口露出的那一小塊鞋底壓到了防滑墊,所以毯子面上一乾二淨,墊子上反倒印出這半掌紋。」
「紋路不寬,是老式的波浪底。邊上缺的那一塊,是鞋底磨穿、斷過膠皮。解放鞋。」
「解放鞋?加工裝?」雷剛眼睛亮了,「特徵很挑了啊!」
沈峰接著說。
「能順外牆水管上三樓,還帶大鐵剪,這人臂力大,身子靈,習慣高空作業。」
「再搭上藍色工裝纖維……」
他看向雷剛,畫像收口。
「兇手是個干高空活的工人。裝空調的,修外牆的,要麼通下水道的。」
「鞋破成那樣還穿,手頭緊。」
「案發前,他多半就在這小區幹過活。地形、安保的窟窿,門兒清。」
滿屋靜了。
所有人看著沈峰。
頭一回照片推理,還能說是紙上談兵。今天現場這一套,行雲流水,把一屋子老刑警全打服了。
這哪是新人?
這是開了掛的。
「這觀察力……」小王咽了口唾沫,「比警犬還靈。」
雷剛深吸一口氣,看沈峰的眼神全是驚喜。
劉大炮這回,真給他送來個寶。
「都愣著幹啥!」
雷剛一聲吼。
「沒聽見沈峰說的?馬上排查近期進小區的裝修工、空調安裝工!重點藍工裝、解放鞋!」
「周邊監控全調出來,找符合特徵、背工具包的!」
「是!」
隊員們嗷的一下散開,腳下生風。
老嚴收著那枚纖維,走到沈峰旁邊,壓低聲音:
「小沈,幹得漂亮。你這雙眼,天生吃這碗飯的。」
「嚴叔過獎。」沈峰笑笑,「眼神好點,運氣好。」
他轉頭看窗外。
窗外正對小區後門,一條背陰的小巷。
直覺告訴他,兇手昨晚得手後,打那兒沒的。
「第一個案子。」
沈峰在心裡說。
「必須破。」
為那一家慘死的人。
也為在濱江分局站住腳。
只有破案,立功,他才能一級一級往上靠,靠到那個真正的目標跟前……
趙剛。
「隊長。」沈峰開口。
「說。」雷剛這會兒對他有求必應。
「我想去物業,查最近一個月的維修記錄。」沈峰說,「他對小區熟,保不齊是走正門進來幹過活的。」
「去!帶上小王!」雷剛大手一揮,「把物業翻個底朝天也行!」
「是!」
沈峰帶著小王,大步出了門。
樓道里,血腥味還纏著。
他眯了眯眼。
馬腳露出來了。
接下來,就是揪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