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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開槍吧!

  「戰俘營」,審訊室。

  一盞燈吊在房樑上,晃。滿屋子血腥味、汗酸味、霉味,攪一塊兒。

  沈峰吊在房樑上,雙腳離地。雙手讓鐵鏈反剪著,上身精光,鞭痕電擊痕摞一塊兒,紅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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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涼的水珠,一滴一滴砸他頭頂。

  「嘀嗒……嘀嗒……」

  水刑的變種。不傷人,專治神經。

  他不知吊了多久。意識發飄,身子早麻了,就心裡那點東西還撐著。

  「27號,簽字吧。」

  一個戴黑面罩的審訊官踱過來,手裡一份「悔過書」一支筆,聲音又哄又壓。

  「簽個字,承認你是為了躲訓練裝病,承認你是個懦夫,你就能下來。熱湯,軟床,醫生給你治傷。」

  沈峰費勁地抬起眼皮,瞅著那團模糊的人影。

  嘴唇乾裂,喉嚨跟吞了炭一樣燒得慌。他還是扯了下嘴角,笑出一個帶血的弧度。

  「呸。」

  一口血沫,吐審訊官臉上。

  「想讓我……簽字?」沈峰的聲音跟蚊子哼似的,可字字砸坑,「除非……我死。」

  「敬酒不吃吃罰酒!」

  審訊官急了,一鞭子抽他胸口。

  「啪!」

  皮肉綻開,血滲出來。

  沈峰悶哼一聲,身子抖成一團,牙關咬死,一聲痛沒出。

  「接著打!我就不信他骨頭是鐵打的!」審訊官吼。

  這時候,隔壁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不行了!我簽!我簽!放我下來!我要回家!」

  李二牛的聲兒。

  沈峰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二牛……那個憨胖子,到底沒扛住?

  「聽見沒?」審訊官嗤了一聲,「你同伴都撂了。你還撐啥?在這兒,沒人知道你是英雄,你只會當一具廢屍處理掉!」

  「他放棄……是他的事。」沈峰喘著,眼神慢慢聚回來,那是狼快斷氣時的眼神,「我沈峰……這輩子……不低頭!」

  「好!我看你能硬到啥時候!」

  審訊官掏出一把手槍,頂上沈峰的太陽穴。

  「最後一次機會。簽字,或者死。」

  「咔嚓。」

  開保險的聲兒,死寂的屋裡格外刺耳。

  沈峰覺出槍口那股涼。

  死亡的味道。

  他閉上眼。

  腦子裡沒怕,就幾幅畫快切。

  爸在雨夜裡那張慘白的臉。

  媽在電話那頭壓著的那聲哭。

  雨晴站江邊揮手。

  還有那條簡訊:「變強,然後回來。」

  「爸……雨晴……」

  沈峰睜開眼。

  「開槍吧。」

  他盯著審訊官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蹦。

  「就算做鬼,我也要爬回去,咬死那幫畜生!」

  審訊官的手指扣上扳機,慢慢收緊。

  「砰!」

  一聲槍響。

  沈峰沒覺出疼,也沒倒。

  槍口噴出來的不是子彈,是一股彩煙。

  審訊官摘下面罩,露出雷神那張冷臉。

  「恭喜你,27號。」

  雷神瞅著他,眼神裡頭一回沒了那種看垃圾的勁兒。

  「你過關了。」

  沈峰愣了一下,繃到頭的神經一下子鬆了,整個人往下出溜,虧得鐵鏈吊著。

  「放他下來。」雷神吩咐。

  倆教官過來解鐵鏈,把他小心擱擔架上。

  「二牛……二牛咋樣了?」沈峰抓住雷神的手,吊著一口氣問。

  雷神樂了:「放心,那小子哭得最凶,可到最後也沒簽字。剛才那嗓子,是讓電擊嚇的。」

  沈峰鬆了口氣,嘴角翹了翹。

  「這傻子……還行。」

  說完,眼前一黑,徹底暈死過去。

  ……

  傷養了三天,人才算能下地。

  之後的兩個多月,是更狠的專項淘汰。狙擊、滲透、爆破、化裝,一輪輪篩下來,最後只留下十個人。

  清晨,獵鷹特種大隊基地,忠誠廣場。

  太陽刺破雲,灑在國旗台上。五星紅旗讓晨風吹得獵獵響。

  廣場上,站著十個穿嶄新迷彩的兵。

  就十個。

  從最初一百多號,到現在十個。

  真·百里挑一。

  地獄周、體能、戰術、心理、戰俘……一輪一輪非人的玩意兒碾過來,那點稚嫩、浮躁、傲氣,全碾沒了。

  這會兒站著的,不是新兵了。

  是一群眼神帶霜、渾身煞氣的「獵鷹」。

  沈峰站排頭。

  傷沒好利索,臉上還貼著紗布,腰杆卻挺得筆直,跟一桿標槍扎地上。

  旁邊是瘦了一大圈、眼神卻硬了的李二牛,還有一直跟他較勁的山貓楊銳。

  他們活下來了。

  從地獄裡爬出來了。

  雷神穿常服,肩膀兩槓二星,大步上檢閱台。後頭跟著大隊長和政委。

  「立正!」

  「稍息!」

  雷神的目光掃過這十張年輕卻滄桑的臉。

  「同志們。」

  他沒拎擴音器,聲音沉。

  「剛進營那天,我說你們是菜鳥,是垃圾,是廢物。」

  「今天,我收回這句話。」

  「你們用血、用汗、用命,證明了自己。你們過了全軍最狠的選拔,幹掉了那個慫包的自己。」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菜鳥。」

  雷神刷地敬了個禮。

  「你們是獵鷹!是國之利刃!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殺神!」

  「嘩……!」

  就十個人,掌聲愣是拍出了雷鳴的動靜。

  李二牛激動得眼淚直打轉,楊銳緊抿著嘴,硬憋。

  「下面,授銜入隊儀式!」大隊長宣布。

  幾個女兵端托盤上來。托盤裡是嶄新的列兵軍銜,還有那枚象徵最高榮譽的……獵鷹臂章。

  這十個人里,沈峰、二牛這樣頭一回當兵的,領的是列兵銜,楊銳這種帶了五年兵的老偵察,軍銜不動,只換上那枚獵鷹臂章。

  金色鷹頭,襯著閃電和利劍。

  雷神親自走到沈峰面前。

  他拿起列兵軍銜,仔細別在沈峰衣領上。然後抄起那枚臂章,拍在沈峰右臂上,使勁按實。

  「疼嗎?」雷神問。

  「報告!不疼!」沈峰嗓門炸響。

  「不疼就對了。」雷神瞅著他的眼睛,「打今天起,這點疼對你就是享受。」

  他退後半步,鄭重敬禮。

  「沈峰同志,歡迎加入獵鷹突擊隊。」

  沈峰迴禮。

  手舉到眉邊,指尖微微發顫。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臂上那隻金鷹。

  太陽底下,晃眼。

  為了這枚臂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血。

  值了。

  「爸,看見了嗎?」

  沈峰在心裡喊。

  「我做到了。」

  「這枚臂章,是兒子給你上的供。」

  ……

  授銜完,入隊宣誓。

  十名新隊員面對國旗,舉起右拳。

  「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人,我宣誓!」

  「服從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服從命令,嚴守紀律,英勇頑強,不怕犧牲!」

  「時刻準備戰鬥,絕不叛離軍隊,誓死保衛祖國!」

  誓言在山裡撞出回音。

  沈峰吼得嗓子劈了。

  宣誓畢,解散。

  新隊員們嗷一嗓子抱成一團。

  李二牛衝過來,一把摟住沈峰,哭得稀里嘩啦:「峰哥!咱是特種兵了!俺是特種兵了!俺要給俺爹寫信,告訴他俺出息了!」

  楊銳也過來,伸出拳頭,跟沈峰碰了一下。

  「兄弟,往後一個鍋里攪馬勺了。後背交給你,我放心。」

  沈峰瞅著他倆,笑了。

  「放心。只要我不死,就護著你們。」

  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兵從後頭擠進來,搶著應:「峰哥,你可把我算漏了!」

  這是李斌,隊裡都喊他小李。跟沈峰、二牛同批進來的,是個技術兵,一心思想考軍校,愣是被這幾個月磨成了特種兵。

  沈峰揉了一把他的腦袋:「算上了。跟緊點。」

  小李笑得露出倆酒窩,眼睛亮得像燈。

  ……

  當晚,獵鷹大隊榮譽室。

  沈峰一個人來了。

  這兒陳列著大隊建隊以來所有的榮譽,還有犧牲烈士的照片和遺物。

  他在一面牆前站住。

  滿牆黑白照片。每張底下,一個名字,一個日期。

  沈峰的目光一張一張掃。

  終於,角落裡,一張熟悉的臉。

  照片泛黃了,人比記憶里年輕一大截。可那個眼神,那個笑,沈峰一眼就認出來了。

  二十年前的爸。

  「沈建國。原獵鷹大隊一中隊排長。1988年參加南疆輪戰,榮立一等功。」

  沈峰的手抖著,撫上照片裡爸的臉。

  原來,爸真在這兒待過。

  原來,爸當年就是獵鷹的人。

  「爸……」

  沈峰再繃不住,眼淚下來了。

  「我來了。我就站你站過的地方。」

  「我穿著跟你一樣的軍裝,戴著跟你一樣的臂章。」

  「兒子沒給你丟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峰趕緊抹了把臉,轉身。

  雷神。

  雷神拎著兩瓶酒走過來,遞他一瓶。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雷神瞅著牆上的照片,眼神軟了,「我認得這張臉。」

  「是。」沈峰點頭。

  「果然一個模子刻的。」雷神嘆了口氣,起開瓶蓋灌了一口,「當年,你爸是全大隊的傳奇。他的槍法,他的潛伏,到現在還是教官手裡的教材。」

  「我也要當傳奇。」沈峰攥緊酒瓶。

  「有志氣。」雷神拿瓶子碰了碰他的,「但沈峰你記著,傳奇不是好當的。你爸當年能成傳奇,是因為他心裡裝著國家,裝著戰友。」

  雷神轉過身,瞅著他,表情沉下來。

  「我知道你心裡有恨。我知道你是奔著報仇來的。」

  沈峰沒吭聲,默認。

  「我不攔你有恨。恨也是勁兒。」雷神說,「可你現在,是獵鷹的人了。你的勁兒,是國家的,是老百姓的。你要拿這股勁兒只報私仇,你就不配戴這臂章,更不配當你爸的兒子。」

  「教官,我懂。」沈峰抬起頭,眼睛亮堂。

  「在新兵連,鄧連長就跟我說過。軍人的力量,是用來保家衛國的。」

  「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

  沈峰轉身,瞅著爸的照片。

  「我爸當年為啥沒拿拳頭解決問題,為啥選擇收證據、走程序?因為他不光是爸,他還是警察。他信法,信正義。」

  「我要是回去直接崩了趙剛和陳天河,我跟他們有啥區別?我爸的清白誰還?法律的臉面誰撐?」

  沈峰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嗓子眼冒火。

  「我要變強,不光是為了殺人。」

  「我要把他們幹的惡,一件一件全刨出來,把他們押上審判台,讓他們當著全雲江人的面,跪下認罪!」

  「這,才是我要的報仇!」

  雷神聽著,眼裡有幾分意外,跟著是實打實的欣賞。

  他沒料到,這個十八歲的小子,能有這份心性。

  「好!」雷神一聲喝,「說得好!」

  「沈峰,記住你今天的話。只要你不走歪道,獵鷹大隊就是你的後盾。誰敢拿下三濫的手段對付你,我們全隊陪你干到底!」

  「謝謝教官!」沈峰的眼圈熱了。

  「行了,別娘們唧唧的。」雷神拍拍他肩膀,「喝完滾回去睡覺。明天起,專業技能訓練。狙擊、爆破、滲透、化妝……要學的多著呢。」

  「是!」

  沈峰敬禮,轉身跑出榮譽室。

  雷神瞅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瞅牆上沈建國的照片。

  「老排長,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雷神舉起酒瓶,沖照片敬了一下。

  「放心。這把刀,我替你磨。」

  ……

  夜深。

  沈峰躺在新宿舍的床上。不是幾十人的大通鋪了,四人間。

  他摸著臂上的獵鷹臂章,摸那粗糲的紋路。

  掏出日記本,借著床頭小燈,在新一頁寫了一行:

  「2009年4月25日,夜。我做到了,成了真正的特種兵。這還不夠。那個日子,越來越近了。」

  合上本子,關燈。

  黑地里,他的眼睛還亮著。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張添了幾分狠勁的臉上。

  十八歲的臉,三十歲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