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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徵兵報名

  【11月30日】

  走前一天,白天。

  雲江市人民體育場,徵兵役前訓練考核。

  天陰著,紅色的塑膠跑道泛著冷光,混著幾百號小伙子的汗味,熏人。場邊上立著條紅幅:雲江市2008年冬季徵兵役前訓練考核站。

  「下一個!沈峰!」

  點名的參謀捏著花名冊,扯著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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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峰從人堆里走出來。洗得發白的黑T恤,寬鬆運動褲,腳上一雙幾十塊的回力鞋。

  周圍全是耐克阿迪,有倆還跟著家長,一個遞水一個擦汗。襯得他更寒酸。

  「到。」

  「第三跑道。」參謀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這名字他認得。

  沈建國的兒子。

  這幾天,沈建國「醉駕身亡」的事在體制內傳得沸沸揚揚。雖說徵兵看身體和政審,可攤上個「污點」爹,誰不戴有色眼鏡看?

  「一千米。及格3分50,優秀3分30。」參謀指了指跑道,「別勉強,跑不動就下來。」

  聽著像關心。那語氣,是篤定他不行。

  沈峰沒搭話,走到起跑線上,活動腳腕。

  肋骨還沒好利索。濱江一號那晚留下的,小半個月了,一動快了還扯著疼。手掌上纏著圈紗布,昨晚砸車,玻璃碴崩的。

  他顧不上。

  胸口有股火,頂著。

  「預備——」

  砰!

  十幾個人衝出去,跟撒歡的鴨子似的。

  跑最前的是個大個子,體育生身板,叫王大力。專業緊身衣,步幅大,一馬當先。跑過主席台還衝看台上揮了揮手。

  沈峰跑在中間,不緊不慢。

  「那小子怎麼跑這麼慢?」看台上,記錄的軍官搖頭,「沒精打采的,懸。」

  「沈建國的兒子。」旁邊的武裝部副部長壓低聲音,「家裡剛出事,能來就不錯了。走個過場罷了。」

  第一圈。

  王大力還領著,速度掉了,喘得跟風箱一樣。

  大半人都張著嘴喘,腳步沉了。

  只有一個例外。

  沈峰。

  他不但沒慢,還越來越快。呼吸還是兩步一呼、兩步一吸,一點不亂。

  第二圈過半,他開始往前超。

  步幅加大,沒衝刺,就是一個一個地超。

  「臥槽,那小子吃藥了?」被超的新兵瞪著他的背影。

  最後兩百米。

  沈峰咬住了王大力。

  王大力聽見身後的腳步,咬牙想加,肺已經拉不動了。

  沈峰側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沒什麼表情。然後發力。

  那不是跑步。

  是衝鋒。

  幾十米的距離,一眨眼就拉開了。衝線的時候,把第二名甩開了七八米。

  別人沖完都癱地上,他撐著膝蓋,眼前一陣發黑,肋下像有把錐子在攪。他偏過頭,哇一口,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多少?」主考官騰地站起來。

  計時員盯著秒表,揉了揉眼。秒錶帶斷了,拿膠布纏著,一晃一晃。

  「報、報告!3分29!」

  全場嗡的一聲。

  3分29。

  優秀線3分30,他卡著線進去了。帶著兩根沒好利索的肋骨。

  一個高中生,穿幾十塊的破鞋,帶著傷,愣是啃進了優秀。

  「這小子……」主考官眼睛亮了,「是棵苗子。」

  ……

  後面的項目,成了沈峰一個人的戰場。

  引體向上,12個及格。

  王大力做了25個,下來時胳膊直哆嗦,贏了一片叫好。

  輪到沈峰。

  他跳上單槓,身體筆直,不晃。

  「一、二、三……」

  快,穩。每個下巴過槓,每個下落臂伸直。

  二十。

  他停住了。

  不是不行,是肋下猛地一抽,疼得眼前發白。掌心的紗布滲出血來,口子崩了。

  「停!下來!」主考官看不下去了,「夠了!滿分!」

  沈峰鬆手,落地,扶了一下單槓才站穩。

  看了一眼滲血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這是第一?」他問。

  計數的參謀咽了口唾沫:「引體你第二,王大力二十五個。不過綜合成績……你全場第一。」

  立定跳遠,兩米七五。踩線裁判直往後挪尺子。

  伏地挺身,兩分鐘一百零八個。數到一百的時候,邊上已經圍了一圈人,沒人吭聲,都在看。

  仰臥起坐,計數的參謀後來乾脆不數了,擺擺手讓下一個上。

  他像個不知疼的機器,一項一項往下啃。

  綜合成績出來,全項第一。

  沒爭議。

  最後一項起身的時候,全場幾百個應徵青年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看「罪犯兒子」那種眼神了。

  是看強者。

  王大力縮在人堆後頭,臉漲得通紅,一聲不吭。

  絕對實力面前,嘲諷和優越感,都是笑話。

  ……

  武裝部,面試室。

  沈峰站屋子中間,直溜。

  桌後三個考官。中間那個就是剛才的主考官,兩槓一星,少校。

  少校翻著他的體檢表和政審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身體素質,優秀。」少校抬頭,「但是沈峰,你家裡的情況……特殊。」

  沈峰心緊了一下,面上沒動:「報告首長,我爸的事,沒定論。」

  「沒定論?」旁邊的副考官哼了一聲,把一份蓋著公安局紅章的文件拍在桌上,「通報寫得明明白白,醉酒駕車,事故全責。這還不叫定論?」

  沈峰手指頭蜷了一下。

  趙剛。

  那張網,連徵兵辦都伸進來了。

  「那是他們寫的。」沈峰盯著副考官,「我不認。」

  「你不認頂什麼用?檔案就是這麼寫的!」副考官敲著桌子,「政審有瑕疵!部隊是純潔的隊伍,不能讓……」

  「老周。」

  少校開口,打斷他。

  少校看著沈峰,眼裡沒歧視,是琢磨。

  「沈峰,你的體能我看了。說實話,這十年,雲江我沒見過比你更好的兵苗子。」他合上檔案,「而且我覺得你練過。肌肉類型,發力方式,不像學生。像練家子。」

  沈峰沒吭聲。

  這些天,他沒日沒夜地過爸教的那幾手格鬥,沒日沒夜地伏地挺身,把身子逼到頭了。

  「你爸的事,我不管。」少校起身,繞過桌子,站到他面前,「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當兵?」

  屋裡靜了。

  副考官也不言語了,等著聽。

  換個人,大概會說保家衛國,說鍛鍊自己。

  沈峰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少校。

  「為了活下去。」

  「活下去?」少校一愣。

  「在雲江,我活不下去了。」沈峰聲音很平。

  「有人不想讓我活,有人不想讓我說話,有人想把我踩進泥里,讓我一輩子翻不了身。」

  他解開領口,露出脖子上沒消的淤青,濱江一號那晚留的。

  又挽起袖子,胳膊上新舊傷痕摞著。

  「這些,都是這半個月的。」

  少校眼神沉下來。職業軍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棍棒和利器留下的,是真打過架的人身上才有的東西。

  「我爸死了,不明不白。家裡的頂樑柱塌了。」沈峰說,「我媽身體不好,被人欺負了不敢吭聲。同學嘲笑我,鄰居躲著我,公安局長威脅我。」

  「我太弱了。」

  「弱到護不住我媽。弱到一句公道話都說不出。」

  「所以我要當兵。」

  他上前一步。

  「我要變強。強到沒人敢動我媽。強到沒人敢當著我的面指鹿為馬。強到——能把騎在我頭上拉屎的那些人,一個一個,拽下來!」

  「這就是我當兵的理由。」

  「報告完畢!」

  最後四個字是吼出來的,窗戶玻璃都嗡嗡響。

  屋裡死靜。

  副考官張著嘴,手裡的筆掉桌上都不知道。

  他帶過多少年徵兵,豪言壯語聽了一籮筐。頭一回有人把「報仇」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這哪是來當兵的。

  這是來拼命的。

  少校盯著他,好一陣沒說話。

  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好。」

  他一拍桌子。

  「老周,這個兵,我要了。」

  「可這……不合規矩啊。」副考官沒底氣,「上頭查下來……」

  「出事我擔著!」

  少校掏出鋼筆,在檔案上簽了名,又寫下一行字。

  批註:體能突出,建議推薦特種部隊選拔。

  他把檔案遞過來。

  「知道這行字的分量不?我只能把你送進部隊的大門。往後能走多遠,看你自己的造化。部隊裡年年有選拔,特種兵的路子,憑本事掙。西南軍區有個獵鷹特種大隊,全軍最苦、最累、最危險的地方,進去的人,淘汰一半,剩下的脫三層皮。」

  少校盯著他。

  「敢去嗎?」

  沈峰看著那行字。

  地獄?

  他現在過的就是地獄。還怕什麼地獄。

  「報告首長!我敢!」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少校說,「變強是你的事。穿上軍裝,你就是國家的兵。私人恩怨先放一放,有能力的那天,再去解決。明白嗎?」

  「明白!」

  「還有要求嗎?」少校問。

  「沒了。就想早點走。」

  少校看了他兩秒。

  「明早五點半,武裝部大院,統一登車。」少校說,「遲到不等。」

  「是!」

  沈峰敬了個禮,轉身出去。

  副考官在後頭嘆氣:「老李,你這是賭啊。這小子戾氣太重,將來惹事……」

  少校坐回去,點了根煙。

  「戾氣重?」他吐了個煙圈,「當兵的沒點血性,還叫兵嗎。」

  ……

  走廊里。

  沈峰靠著牆,長長吐出一口氣。

  過了。

  第一步,邁出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雨晴的簡訊,倆字:加油。

  就這一條。

  媽沒發。媽用不來簡訊,這會兒,估計在家翻箱倒櫃給他收拾東西呢。

  他收起手機,往樓下走。

  出了武裝部大門,天邊只剩一道灰白。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奧迪。

  車窗降下一半,趙剛坐在裡頭,指間夾著煙,正往這邊看。

  四目相對。

  隔著幾十米,那股子陰冷都撲面。

  沈峰沒躲。

  他冷冷地看了趙剛一眼,不躲不閃,眼神像淬了冰。

  趙剛的臉一下子鐵青,手裡的煙,捏成了兩截。

  沈峰轉身就走。

  身後,奧迪按了聲喇叭,很長。

  他沒回頭。

  天色擦黑了,該回家了。

  特種兵這事,得今晚跟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