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整座石馬村都靜悄悄的,偶有蟲鳴聲,風吹枝葉聲響起。
石無求躺在正堂內,身下墊著一床棉絮,身上則蓋著一張薄毯。
天氣不算冷,他睡在地上,除了覺得有點硬以外,倒也沒什麼其他的不適。
吱吖~
正堂木門合葉轉動。
石無求聞聲而動,就見老爹探出身子同自己對上視線。「兒啊,你還沒睡嘞?」
「爹,我沒睡。」
「嘿嘿~」石父笑了笑,輕手輕腳地進屋,關上門後,就提著一壇酒坐到了石無求跟前。
「爹?」石無求略顯疑惑:「你這是?」
石父笑道:「陪爹喝點兒,慶祝你平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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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石無求坐起身,取來兩隻杯盞。
石父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包鹽炒花生。
父子倆就坐在地上,藉著月光,碰杯飲下了第一杯酒。
「好酒啊,爹!」
「是撒,這是你死的時候...呸呸呸,這是我以為你死的時候,我花大價錢買的。」
「那當時咋沒喝?」
「買給你喝得,我給你埋墳頭了。」
「嗯???」石無求看了看酒罈:「這不會是你剛去我墳頭前挖出來的吧?」
「正是撒!」石父笑道:「你別說,這貴酒的泥封就是做得好,埋得不是很深,也沒壞。」
「呵呵呵~」石無求有些哭笑不得:「這樣也真算是我喝上了......」
「爹,喝!」
「喝!」
叮~
杯盞碰撞,父子倆放下杯盞,不約而同的捻了一粒花生送入口中。
「爹,這花生炒得脆耶~」
「是撒,我自己炒得~」
「厲害,還得是你的手藝~」
「開玩笑~要不咋說是你爹我?」
「爹,干!」
「干!」
叮~
杯盞再度碰撞,父子倆齊飲杯中酒。
「兒啊~」
「爹~你說。」
「爹對不起你。」
「這是怎麼個說法了?」
「爹沒本事,兩個兒,只能托著一個人成家立業,爹對不起你......」
「爹~人都是靠自己嘛~」
「是靠自己,但現在這個世道,靠自己太難了......」說著,石父憨笑道:「無求啊,當時我就不該給你起名無求......爹是想你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安,所以起這個名字,不是想你啥子都不求......」
「但你,比你大哥懂事,從小就讓人省心......爹不多說了,爹卻還是對不起你。」
石無求側過臉,捏了捏眉心的同時,悄然擦掉了眼角的淚:「沒得關係嘞~我來這個世上走一遭,都是緣分,有啥子非要做得事情嘛~」
「爹,你和娘把我養大,就已經很好咯~真的沒啥對不起嘞~」
「兒啊~你走得這三年......」石父哽咽道:「爹時常在想,要是當時爹能抓住機會,多掙錢,該多好。」
「爹~」石無求舉起酒杯,同自己老爹碰了一下:「不說這些,我走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怪不到任何人。」
「兒。」石父飲盡杯中酒:「你跟爹說說,你這三年多,有沒得撒子好玩兒的事情,爹沒出過遠門,爹想聽聽......」
石無求喉口一哽:「哈哈~好玩的事情,那可多了去咯~」
「我遇到了仙人,他讓我幫忙~」
「我去了一個滿是妖怪的地方做生意賣燒餅,哪裡有牛頭馬面,有豬頭人身......」
「我還跟他們稱兄道弟嘞~」
聞言,石父呆愣住。
石無求望著老爹的模樣,不禁笑道:「爹,聽上去是不是像假的?」
石父搖頭:「聽上去,你過得不好...爹,對不起你......」
「嗨~」石無求扭過頭,抹了把涕淚:「我好得很,這三年多,我見識到得東西,是旁人一輩子都看不到的......」
「爹,不說咯~咱喝酒~」
「好~喝酒~」
不多時,一壇塵封多年的酒見了底。
石氏父子二人也變得醉醺醺的。
石無求從懷裡取出一塊金子,從正堂一角找來鐵鉗,將其一分為二,遞給了自家老爹。
「爹不要,你自己收起,千萬莫給你哥哥嫂嫂看到了!」
「爹,這話留給你,你自己收好,到時想吃啥,想買啥,自己買點兒,莫虧待了自己。」
「兒,你要走咯~」
「走~爹,我本來就要走嘞~三年前我已經走了,我這次回來,是老天爺讓我再回來看看你們。」
「兒...爹沒得用......啥子也沒給你留下......」石父憋著一股子心酸勁兒,用力低頭閉眼,試圖不讓淚水淌下。
「爹~你給我留了這條命,就是最好的了。」說著,石無求把金粒往老爹手裡一塞:「爹,去睡吧,娘也等久了......」
「你娘......」石父愣神片刻,有些手忙腳亂,時而想同自家兒子握手,時而想抱抱自家兒子。
最後,石無求同自己老爹擁抱了一下,拍了拍對方的後背:「爹,保重。」
石父亦應:「兒,保重。」
......
「兒啊,咋跟你爹喝那麼多喲~」
「來~喝口蜜水~」
「謝謝娘~」
「謝撒子,你個小娃兒跟娘還說謝謝~」
「嘿嘿~」
「慢點兒,莫嗆起咯~」
「哎~」
石無求一口氣喝完了蜜水,笑嘻嘻的看向自家母親。
「兒啊,娘在你青蘭嬸還欠娘一個人情,改明兒我就讓她給你抓緊彈一床厚實的新棉花。」
「還有村東的徐木匠,我去年幫他兒說了個媳婦,他欠我這情,怎麼也得給你弄一張睡得舒坦的木床。」
「對了,你到時候再跟著徐木匠學學手藝,這門手藝啊,村子裡就他會了,到時候你學會了,肯定能掙著個溫飽的錢。」
石母掰著手指講著,邊說還不忘給兒子掖掖被子。
石無求也安靜的聽著,等自家母親講完,他才拿出那一粒碎金,送入了母親的掌心:「娘,這個你拿著,自己使,自己花,就花在自己身上,不用再別人身上,可好?」
「金子,還沉甸甸的嘞~」石母掂了掂手裡的金子:「娘記得了,一定只花在自己身上。」
「那就好。」石無求笑了,他伸手握住母親的手,也在同一時刻彎曲了母親的直接,讓其將那一粒金子握在掌心。
啪嗒!
一滴濁淚於石無求的手背上炸開,「燙」得他身子一顫。
「娘?你咋哭了?」
「兒啊,在外頭記得別虧待了自己的肚皮~」
「娘,我知道。」
「那你還瘦了?比三年前擱家的時候,瘦多了。」
「現在不是苗條了好看嘛~」
「吃壯了,才是好看。」石母扯出一個微笑:「啥前兒走啊?」
石無求一愣,沉默半晌後開口:「娘,我一會就走。」
「行~」石母探出身去,抱了抱自家小兒子,低聲道:「錢,娘收下了,別擔心爹娘,這錢都夠我們倆用了,安心地去闖,去走,去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別再回來了,也別惦記著...這也不是你的家了,誰家連個房都不給兒子留著......」
「起來,給娘磕三個頭,算是還了生養恩,你就走。」
砰!砰!砰!
石無求跪地叩首,直起身時,額間青紫滲血。
「去吧~」石母揮了揮手:「娘就不送你了。」
石無求盯著母親看了許久,再度深深一揖,便是頭也不回,徑直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