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間密室……」
卓無昭說起與影九將的發現,山崖、機括、窟室、溝壑、石台,空蕩的環境,被損毀的通道。
「石台上的三個圓坑,有可能是一尊沉重的三足鼎所留下。」
卓無昭特意提及。
聞言,青一和鳳凰離各自沉吟。最後是青一先開口:「如此看來,仙壽師撤離時清理的重點,其實並不在蟲窩,而在這處。」
鳳凰離已然想到:「『舊例』?」
「或許是。」卓無昭道,「那地面陣術向內,是聚合之相,歸於台上。照仙壽師的習慣,供奉、獻祭,都有可能是『舊例』的本質。」
「總之,仙壽師試圖隱藏它的存在,這一點毫無爭議。」鳳凰離頓了頓,看向卓無昭,道,「卓公子,在登雲階內,你與仙壽師打過交道,有無見過疑似的物件?」
卓無昭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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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壽師他們的行李不多,也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東西。」
「這樣說來,不會是鼎——是在鼎里?」
卓無昭又搖搖頭。
他無法確定。
「以仙壽師的性子,如果那東西足夠小巧,又無須長期固定一處,那麼他很可能是隨身攜帶……」卓無昭忽然怔了一怔,要說的話也卡住了。
「怎麼了?」鳳凰離問。
「沒,沒什麼。」卓無昭回過神,理了理思緒,才又繼續。
「鳳執首可還記得,被俘虜的蠱身說起過,一旦靠近仙壽師,會不自覺生出親近或敬畏之心。其實我在蟲窩時也有過同樣的感受,不過我一直以為,那單純是藥物的作用,因為我並沒有經歷過蟲馴。
「但現在想來……是不是從一開始,仙壽師就在為舊例之法做準備?蟲馴,其實與舊例之法相輔相成,甚至就是舊例之法的一環。」
「那麼,舊例之法的關鍵物,就是仙壽師的命脈。」鳳凰離目中的光變得銳利起來,卻也漸漸地,變得沉重。
「若是……」他默然片刻,道,「青君,你認為呢?」
青一沒有回答。
他像是一個疏離的旁觀者,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表示,也沒有任何深刻的動容。
又或者,他只想做這樣的一個旁觀者。
「青君,我想救阿初,想救良公子,也想救懷長山主、丞回前輩。」卓無昭坦言,「我可以一試。登雲階內外之境連通的那一刻,是最好的機會。」
「只是我一個人,肯定很難做到。除去馮違前輩,我還想再請紫巫長出手,她之兵刃能與心鳴蟲相斥,本身擅醫擅毒,又擅無相術,與蠱身們遭逢之際,或有奇效。」
霎時,屋子裡安靜下來。
雖然還是同樣的暖意,但莫名地,漫開一股冷寂。
青一和鳳凰離,兩雙眼睛注視著卓無昭,誰都沒有接話。
卓無昭自是瞭然。
讓紫燈籠在後方的確更穩妥。他也只是爭取,不是強求。
大不了……待會兒再當面問問她的意思。
卓無昭這樣想著,有意告辭起身。無論如何,他還得去找那位馮違,時間緊迫,能多點兒了解,就多幾分默契。
「抱歉,是我唐突……」
他的話剛剛起個頭,就見青一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卓公子,天色已晚,你奔波一路,還是早點休息吧。這件事,我們會斟酌,無須急切。」
「我明白了。」卓無昭順其自然地別過二人,走出屋舍。
找去弟子房時,最前頭的一間,在卓無昭到來的那一刻,緊閉的木門忽然「吱呀」一聲開啟,似乎久候。
暖意氤氳,化作白霧,一團團飄散於燈火之間。
卓無昭隨即進入。
這屋子內部並非弟子房布置,寬敞得像在另一處天地。
晝與夜交匯於霧氣中,暖與冷的光亮互相映襯,恰好能讓人看清眼前方寸。流水潺潺,不知來自何方。花木芬芳,夾雜著細細低聲的人語。
「他們」或獨坐,或三五成行,都只剩下熱鬧的剪影。
連腳下,也變作微有起伏的青石,延伸而去。
卓無昭望向「遠處」。
耳邊響起一聲輕笑。
這笑聲聽起來並沒有什麼惡意。很快霧氣翻湧,流動起來,是向著同一個方向。
卓無昭邁步。
晝與夜,冷與暖的交匯之地,無風無霧。一個小小的四方亭,幾個蒲團,煮開的水沖入土陶茶碗,漫開濃郁的香氣。
「請坐。」
煮茶的人道。
這聲音與那笑聲同樣輕,與他瘦成一束的身軀對比,相得益彰。
他臉色是病態的蒼白,藏藍色的衣袍大半鋪在地上,拖在地上,似乎是整個人撐持不住,才要由地面幫忙。
「現在是什麼時辰?」他忽然問。
「差一刻亥時。」卓無昭落座,也答。
那人一隻手虛按杯沿,一隻手對著新泡好的另一杯,將推未推。
他含笑看著卓無昭:「那還喝茶嗎?」
「喝。」卓無昭並不多話。
「那,請。」
他手指一點,那杯茶貼著桌面一旋,正正停在卓無昭面前,滴水未灑。
卓無昭端起來,抿了一口。
極苦,極澀,極濃。茶色本就深邃,這味道也算名副其實。
「好喝嗎?」對方看著他。
「別具一格。」卓無昭應。
馮違不由得捧腹,卻沒有發出太大的笑聲。
他像是從來不會高聲。
等好不容易恢復過來,他步入正題。
「卓公子此來,是不放心那匣中之魂,對嗎?」
「霜月城既然請出前輩,自是妥帖,我只是擔心境域被破,形勢非比尋常,前輩欲行之法,是否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這個……」馮違陷入思索,少頃,道,「不要白天來找我。」
卓無昭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疑惑。
「就這一條?」
「就這一條,切記切記。」
馮違雖然用詞顯得嚴肅,但語調早就漫不經心。
見卓無昭杯中半空,他又添滿。
「陪我聊聊天,怎麼樣?」
卓無昭沉吟片刻,並未回絕:「承前輩盛情,小子卻之不恭。」
反正……已經喝過,他也不一定睡得著。
還是明日再去打擾紫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