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其實早就空置。從開啟登雲階後，霜月城弟子們便陸續搬至雪野門中。
紫燈瀧推開院門。
屋裡的門半掩著。沒等她敲一敲，就從內開啟了，露出影九將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紫燈瀧笑了笑。
「早，小鳥兒將軍。」她道。
「現在過午了。」影九將淡淡地說著，坐回床邊。
「今天小方也醒了。」紫燈瀧看向一直昏迷中的卓無昭，道，「就剩他了。」
說著，她放下食盒，先到卓無昭身邊，掀開被褥後，指頭一勾，卓無昭身前漫開的數道纖細紅繩收緊，漸漸自他胸口、四肢間，抽出一隻只染血的繭子。
這東西纏進皮膚時，分明還是毛髮般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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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影九將還有些驚訝，但現在見多了，他還能看出這吸取的血色逐漸變得清亮。
「這毒可真難纏。」紫燈瀧盯著其中渾濁的暗色，比起先前的確減少許多，可落到這一步，不只是毒的問題。
卓無昭數度強催功體，透支靈氣，可謂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登雲階一行，說是損失慘重也不過分。
紫燈瀧想著，收了收心，替卓無昭診視一番，再重新布置繩引。
卓無昭只是微微蹙眉，又很快安靜。
比起一開始激烈的不適反應，現在的卓無昭算得上十分省心，卻沒有讓紫燈瀧有絲毫輕鬆之意。
待將卓無昭重新安置，紫燈瀧起身。
「我帶過來的吃食，儘量多餵他吃下，還有藥，你自己也要按時吃，別逞能。」紫燈瀧叮囑完，準備離開。
影九將叫住她。
「你這兩天很少說他的狀況。」
「沒什麼變化，就沒什麼好說的，再觀察一陣吧。」
屋子的門沒關，紫燈瀧走過去，聽影九將問：「那就任由他這樣睡下去？」
紫燈籠腳步一頓。
或許是意識到氣氛有些僵硬，影九將緩了緩，才又開口。
「會不會有後患？留下病根？」
「會。」紫燈瀧答得斬釘截鐵，連頭也沒回，「毒患入骨，氣血枯竭，內傷又損及根基，他就算醒來，也很可能道行盡喪，變成個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廢人。」
影九將眼中有冷冽之色一閃而過。
「你……」
「我不想騙你。」紫燈瀧沉默了一下，道，「我的判斷就是這樣，只是一直沒準備好說出來。如果你要走，小卓應該不會攔著，我們更不會。不過走之前，可以把他帶到醫舍那邊去嗎？方便我們繼續照顧他。」
影九將沒有說話。
「不願意也沒關係。這種情況下，由你自己決定。」紫燈瀧說完，邁開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留影九將在屋內，哪怕天光通透，落在他身上，也似聚起陰霾。
這些人毫無疑問是將他和卓無昭當作馭獸之術下的仆與主，除非結有同死之類的契，否則主人身故，契約盡解，僕從得以自由，這時候要尋下家，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可他們都擺出一副寬容的樣子，怎麼就篤定卓無昭會答應？退一萬步講，他們怎麼就認為卓無昭不會更古怪陰狠的契，不會自己不好過，也絕不讓他好過？
莫名其妙地想到這裡，影九將只覺得煩悶。
既然沒有希望，他也不會死守。以後找到大姐，告知一聲這小子陰溝裡翻船，他已經仁至義盡。
仁，義，魔也講起「仁義」。
影九將不禁嘲弄一笑。他望向床榻上的卓無昭，卓無昭還無知無覺，此時此刻，就算擰斷他的脖子，他都不會反抗。
像這樣一個人，功體盡失，傷病纏身，一定會過得比死更艱難。
影九將難得決定「仁慈」一次。臨走之前，賜他一場解脫。
影九將手已經伸到卓無昭脖頸，只要再一用力——
等等。
他一死，君上的精魂和魔識又將飄零何處？哀骨不存，雖有大姐收攏殘部，但再想與古城或者他脈爭鋒，恐怕妄想。
何況拖得越久，越有被那些修仙士覺察的風險。
說到底，只要君上回歸，卓無昭是不是廢人，好像並不重要。
卓無昭又並非魯莽之人，知道自身限制，必然行事小心。若遇危險，恐怕下意識就拿他擋在前頭。
倒也不要緊。
影九將心念電轉，手上力道將發未發，忽然斂去。
不是因為他想明白什麼，而是院外傳來腳步聲。
紫燈瀧走時，兩道門都敞著，所以一轉眼，影九將就看到來人。
其實算是來「兔」。
他還是一副矮矮小小的模樣，身上獸皮獸裙，毛茸茸一團，襯得那張臉更秀氣，眼睛更圓。
他雙手都收在袖子裡，臉頰上帶著趕路之後的紅暈，在院門就停下腳步，沒想到跟影九將的目光撞個正著。
「呃……」腦子裡想好的詞，一瞬間都煙消雲散，雪兔子頭皮都要炸起來。
「是影、影……」他反應過來要打個招呼，但只剩下滿嘴磕巴。
「你在幹什麼？」來時的小路上，有人沉聲發問。
雪兔子還沒回頭，那人瘦削的身影就越過他，逕自向屋裡去。
「等……」雪兔子一時想著「這樣是不是太沒禮貌」，一時又心慌，最後也就不管不顧，跟著人走進去。
影九將看著雪兔子的目光已經移開，落在那人身上。
月余之前的孟山玉，健碩，兇猛，帶著磨牙吮血的氣勢，到今日乾瘦一大圈，卻顯出一股嶙峋的冷意。
單臂上的骨片，都交錯成甲冑。
當他走來時，有一種重歸森林的決意。每一步邁出，群獸低頭。
事實上，他卻不是「獸」。
影九將盯著他，也沒有追究他的闖入，只道：「坐。」
「他還沒醒？」孟山玉果然十分順手地拉過角落的椅子，大咧咧坐下。雪兔子硬著頭皮跟在一側，不敢亂動，手收得更緊。
「看起來紫燈瀧的試驗很順利。」影九將收回目光，起身，替卓無昭換掉覆額的綿巾。
「沒錯，這次新培育的化骨元蟲，我很滿意，跟我也很適配。」孟山玉望向卓無昭，道，「說不定他也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