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十七猝然驚醒。
那鋒芒來得無聲，去得無蹤，只是瞬息的照面，又全無痕跡。
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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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十七仔細回想了一下，他睡著了？
蟲鳴聲已經打止，他重新閉上眼睛，卻沒有像之前一般飛盪。
說到底，他並不擅長於這樣的靈巧。
他不是卓無昭，不以識念作為工具，作為武器。也正是因為不擅長，他來者皆拒，要他沉淪幻境，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他來到這裡。進入登雲階的人選，並不是隨意拍板的。
宿懷長本就意識敏銳，方千色自有手段，紫燈瀧說他比她更合適，至於影九將，妖心澄澈，又有足夠的經驗。本以為到了之後顛三倒四，需苦守靈台，沒想到都是實實在在的刀槍劍戟，生死交關。
他們是走入一個巨大的囚籠。不知內情，不知邊境，不知前路。
真對上仙壽師，還得考慮留活口。
難。
難上加難。
良十七腦子裡飛速地排演著，他忍不住想跳起來比劃比劃。
身旁，帳篷的帘子被掀起。
良十七看過去，有些愣神：「阿昭？」
走出來的卓無昭一身清減，手上還纏著棉布。看得出來，方千色的包紮手法很不錯，工整又嚴密。
「嗯。」卓無昭應一聲，他打量著周圍，最後也坐到琉璃幽燈旁，氣息聽著還算穩定。
「方大夫准你走動？」良十七就差沒探頭進帳篷里看個清楚。
「他說我待不住的話，活動活動也好。」卓無昭笑了笑，道，「我可不是他的對手。」
「你最好別想著動手。」良十七道，「有什麼事，我來。」
「方先生也這麼說。」卓無昭看著自己的手。方千色使用物引之術，選的是他的左手，到底還是醫者仁心，給他留了保命的餘地。
良十七跟著看去，又收回目光，道：「你在蟲子堆里發生什麼事？是不是受刑了？」
「也……差不多。」卓無昭回想了一下，把經過和盤托出。
他說得並不快，時不時停下。帳篷的帘子被再一次掀起，方千色換過一身乾淨衣裳，加入談話。
「赤蒙？他放了你，又炸了蟲窩，就是為了……看仙壽師被逼到絕境的反應？」
等卓無昭敘述告一段落，良十七的不解簡直寫滿雙眼。
卓無昭也不是完全能說服自己：「他是這麼說的。而且之後，我並沒有發現尾巴。」
「有沒有可能你已經成蟲子了？你自己還不知道。」良十七望向方千色。
方千色很快搖了搖頭，予以否認。
「卓公子中了些蟲制的迷香不假，但遠不到被寄生的地步。」方千色補充。
「那照這樣說，蟲子們沒有我們以為的那樣乖巧。」良十七沉思著，「所謂蟲性，也並不是都有利於仙壽師——只是，仙壽師一定有一道防線，可能是功法，可能是器物，能讓蟲子們不敢直接與他相對。」
「赤蒙的話里似乎也有此意。」卓無昭轉向方千色，「方先生覺得呢？」
「我？」方千色似乎意外，道，「我覺得……這些對照起來，跟我們先前的推測吻合。」
良十七和卓無昭都洗耳恭聽。
方千色有些發窘，臉色發紅。不在本職時，他一向表現得低調，誰也沒想過他其實是個容易害羞的人。
「就是……先前鳳執首、懷長山主、青君和紫巫長都有說起，仙壽師不是不想避過這陣風，是不能。除了各位的努力，他自己應也有……不得已。」方千色道，「蟲性並非趨同，而仙壽師也無法控制，這就是一種解釋。」
「我覺得不止蟲性，還有蟲量。」良十七頓了頓，若有所思，「這樣說起來，仙壽師和他的蠱身們，又何嘗不是另一種『登雲階』。」
聞言，方千色有些訝然，又很快明瞭。
「他們都受困者……不同的是，對於蠱身們，仙壽師是突破的關鍵，而我們，還不能知道這片區域的秘密。」
「也不是完全沒有線索。」卓無昭安慰道，「懷長山主他們追去，很可能有所發現。」
半晌，方千色才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他看看卓無昭，又看看良十七。在這兩個年輕人面前，他莫名地少了很多負擔，即便他知道那些負擔並不是必要。
「你們說的仙人……是倒懸山的仙人？仙壽師重塑身軀，用的是真正的仙人遺骨？」
方千色一鼓作氣。
這話他憋在心裡很久。每次遇到鳳凰離或者宿懷長，他都想問，但他們不是找巫長，就是另有要事，他不想打斷，生怕打擾，加上還有病人需要照顧，轉頭就忘了。
再想起來，他又覺得專程去問有些尷尬。他們不提，大概是無意讓他知曉。
至於巫長……他猜她早瞧出來，就是不說。
「你啊，長點兒嘴吧。」巫長有時候睨他，「成天在屋子裡，只跟病號打交道可不行。」
他只是說：「沒有，我剛去過廚房了。」
現在想來，巫長意有所指，他充耳不聞。
對面的兩個年輕人眼中露出疑惑之色，良十七答得很快：「是，倒懸山的仙人，不過我們一般叫仙裔。」
「為什麼……」方千色又遲疑，聲音漸漸小下去。
「嗯……怎麼說，倒懸山也有很多傳說和故事，在大家的觀念里，只有最初創造倒懸山的那些才配稱為真仙，現在的都是他們的後代。」良十七想了想，又補充，「從其他地方去往倒懸山的，好像叫『飛仙』。」
方千色錯愕不已，望著良十七，一時啞然。
「霜月城與倒懸山之間，不曾有聯絡嗎？」卓無昭的話把他引回來。
「倒是……聽巫長說起過一次，但我不清楚，這是機密。」方千色搖著頭，心想立尊府著實氣派，與仙同行，落落大方，隱隱就是天下名門之首的架勢。
「有過一次，第二次就不難。也許是方先生醉心醫道，沒有察覺這些變化。」卓無昭笑了笑，道，「往後，可能還有仙人專程前來，與諸位探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