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更為濃烈的薰香味道,瀰漫空廊。
穿過這一道,光線驟然暗下,面前出現一扇明顯厚重許多的石門。門旁機括處,坐著一名依舊是黑色斗篷、不見面目的蠱身,垂著頭,幾乎融入環境。
只在仙壽師來時,門上陣術微光亮起,才顯露出對方幾分輪廓。
不止如此,卓無昭還聽到輕微的噼啪之聲,像是草莖被折斷;他看到那人頭頂上有一道揚起的細影,蛇一般,很快縮回去。
噼啪之聲又傳來,這次來自那蠱身懷中。
「師主。」那蠱身仍垂著頭,這一聲算見過禮。他不多說,一隻手拉動機括,輪轂轉動,他另一隻手虛指門上,靈氣如箭射出,開解陣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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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門緩緩退去,只退到一半,僅供一人出入。
濕氣撲面,還有古怪的氣味混雜,似腥非腥,直衝腦海。
卓無昭忍不住皺起眉。
「走吧。」仙壽師喚他。
那是一個「請君先行」的姿態。
卓無昭無法拒絕。這暗室就像一張口,遲早將他吞下去,骨頭渣都不剩。
他走進,仙壽師隨後而至,門又關閉。
這與其說是一間房,不如說是一個洞室。洞內螢光幽火,藤蔓交纏,若隱若現中,映照出地面的水色、泥沼,青石和岩塊分隔出路徑,石壁之上亦有草木變化,苔蘚不一,彷佛是將數十種景觀,都濃縮於這一地。
實則每一處景觀中,都或懸或托,或收或藏一二個壇罐,封得嚴密。外表還貼有咒符,繩結各異。
洞室正中倒圈出一塊圓形空地,鎮著一隻三足塔爐,塔頂比人還高三分,鏤空紋路間不見煙氣,但有滾滾熱意。
卓無昭閉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氣味交織,這洞室周圍,都有其它器物與之呼應。
詭異的是,他適應得很快,甚至手腳漸暖,有愜意和倦意上頭。
「這些都是我為你精心挑選的元蟲。」仙壽師抬手一點,百世杖獸口中吐出一團雲霧,縈繞於蟲罐。那些蟲罐表面便如被抽去一塊,展現出內里蟲態。
有的靜,有的動,有的長,有的圓,有的生著翅膀,有的揮動尖角……至於色澤,紅橙黃綠青藍紫,什麼都有,但總體還是偏灰偏暗。
卓無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精神集中。
「你喜歡這個嗎?」仙壽師指向左側,那是一隻碩大的、圓乎乎的蟲子,就像是一團發霉毛球,落在腐木旁邊,「它叫『飄蓬蟲』,能乘風飛起,無聲無息依附於人身。看起來並不像,對不對?可它不止能做到,還能咬破皮膚,釋放毒素。它的毒很不起眼,一開始只會讓人手足發軟,漸漸地,神昏骨軟,最後一點點,在迷醉中死去。」
話音未落,那隻蟲彷佛意識到什麼,倏地翻了個身,站起來。卓無昭才發現它長手長腳,每一根都纖細堅韌,身軀反倒玲瓏,之前的「圓」,不過是手腳縮起造成的誤解。
說它能「飄」,也不算無法想像了。
若是不留心,被它嵌入身軀,哪怕露出一截,大多只當黑痣一顆,哪曾想到是要命活物。
卓無昭忍不住發癢,說不清具體。不知道是不是緣分到位,他目光未收,那隻蟲子探過來,一時如同對望。
他趕緊轉頭,看向另一邊。
一隻軟體蟲趴在罐上,殷殷相盼。
藉著螢火,能看到蟲身與罐壁接觸之處,長有細密的、發白的觸角。而蟲頭雙分,整條蟲子一起一伏,不斷蠕動。
「你中意它?」仙壽師順著卓無昭的視線,笑道,「的確合適。」
「哪裡合適?」卓無昭脫口問。
「你擅長馭獸,此蟲名為『雙生』,只要繁衍出來的數量足夠,可做人形、獸形,隨你心意。而且到這一代,已經變化出毒素,雖然輕微,連一隻螞蟻也無法殺死,但說不定與你結合之後,另有發展。」
仙壽師的話讓卓無昭警覺:「這一代?在我之前,它有過主人?」
「只是比你多經歷幾次蟲馴,算起來,它們都是你的前輩。」仙壽師好整以暇,索性一罐一罐,都向卓無昭說開,「這個,白傷蟲,觸之膚色生白,久而大片脫落;這一隻,刺蟻,鑽骨入髓,吸食殆盡方止;花隱蛾……爛尾蜂……」
卓無昭越聽下去,越是沉默。
「你若選不出來,就由我代勞。」仙壽師不打算耗下去,百世杖獸口中雲霧一引,遠處一個蟲罐飛起,落在他掌中。
卓無昭認出那是「針球蟲」,能把人表皮柔軟之處,變成利器。
對敵時,能防守能突襲,倒是實用。
即便這樣想著,卓無昭還是心裡發毛。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倒退一步的衝動,面對那隻黑魆魆的罐子。
雲霧收斂,罐內的情形不再分明。仙壽師看著罐子,又看卓無昭,百世杖一揮,擊向卓無昭的同時,也震開蟲罐蓋子。
一點寒光從罐中飛出,融入百世杖獸口。
獸口已「咬」向卓無昭臉龐。
「等等!」卓無昭閃身,骨節劇痛,氣力不濟,他胡亂抓住一簇藤蔓才勉強讓自己沒摔倒,「我不要這個,這個不夠厲害,我……我想選別的。」
「是嗎?」仙壽師的聲音響起。獸口停在眼前,那隻鉤尾的蟲子蓄勢待發,卓無昭甚至看清它鼓起的眼睛裡的倒影。
「那你想選哪一隻?」仙壽師逼問。
卓無昭深深呼吸,片刻,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我選雙生蟲。」
「其實我也覺得,它和你最配。」仙壽師的語氣里流露出幾分讚賞意味,百世杖一收,再一引,針球蟲的罐子合攏,平平飛回原位,那雙生蟲的罐子則到來,正欲開啟。
卓無昭暗自咬牙運氣,額上冷汗簌簌。
先前做好的心理準備、不得不為之的決意,在真正面對蟲子時,還是崩塌。他沒有坦然接受的底氣,可事已至此,他更沒有脫身的把握。
無相術也好,攝魂之術也好,心燈咒也好,什麼都好,他連維持都是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