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前人能之,後來者亦能。
卓無昭只是揮刀。
無論對方如何猛攻,如何亂中取命,他始終繃緊一線,閃轉騰挪,還以一擊。
刺腕、斫肩、斷掌……他身後紛亂,他身前仍刀林劍雨。
他闖過去,在一縫一隙之間,一往無前。
那張癲狂的臉終於露出駭然之色,發出千百聲交疊的怒喝,所有刀兵都在不知不覺中面對著自己,轟轟落下。
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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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霧四起,仙人殺像發出更為慘絕的哀號。卓無昭迎著風,高高躍起,直落那混亂中,臉龐上,雙目之間。
刀鋒與勁氣揮灑,絞碎眼球,絞碎骨頭。卓無昭竭盡全力,並不止於頭顱一顆。
一圈圈頭顱,都崩潰開裂。
到最後,只剩下血肉深處,最初那一顆。
龐大的仙人殺像破碎,八方紅雨如瓢潑,夾雜刀兵脆聲。那原本的身軀在其中,頹然倒下,卓無昭也隨之墜落。
層層屍山,反倒為他們托底。
卓無昭眼前金星亂冒,雙耳嗡鳴。交鋒之際,他看到無數人的身影,他們都在登雲階前,滿懷欣喜。
而後,他們穿過陣術,進入沒有霧氣的蒼青之境,天高海闊,他們隨性相遇,隨性交談。也遇見先來一步的前輩們,同修、結伴、進益,一步一步,摸索著最終的出口。
那個出口,有人說道行未到,不得其法;有人說時運不至,不可強求;有人說就在此,何嘗不是仙境。
許久許久,沒有人得到答案。霧氣漸漸濃郁,人心漸漸朦朧,急切、焦慮,爭奪開始蔓延,或許還有保持著友善、不為所動的同類,但誰都不敢賭。
他們終於一步步被磋磨,一步步走上絕路。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死於金封之手。金封面目如昔,也面目全非。
他學到了更多高效的功法,更多簡潔省力的手段,他丟掉盔甲,收集材料,築成屬於自己的殺陣城池。他讓人不能越雷池一步。
他要先活下去,才有希望。
在此之前,他傷重,他不止一次死裡逃生。他不想再逃,把殺像縫進體內,他要讓那些輕狂的闖關者付出代價。
他的敵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他總是凝望著那個方向,因為他知道,他最強大的敵人就在那裡,在越來越濃烈的霧中,虎視眈眈。
一切戛然而止。
卓無昭的思緒也斷絕。他睜著眼睛,噼啪著,沉重的雨打在他身上。其實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覺得自己應該再努努力,站起來。熬過這一陣,找個地方,慢慢休息,等待恢復。
在這樣的環境中,畫地為牢,的確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卓無昭想著。
金封的身體倒在一旁,他連轉動眼珠子的力氣都沒有了,遑論去確認對方生死。
還是得……
他掙扎著,手指終於微微一動。
有奇怪的聲音,順著地面、攀著屍山傳過來,很輕很輕。
卓無昭半夢半醒,分不清是自己錯覺,還是真的聽到。
不過那個方向,倒是與他所見的、金封記憶中的恐慌,有所牽連。
電光石火,他忽然「斷氣」。
滴水入海,死屍抱團,他逃不出去,只有融入。
不知過去多久,久到他以為自己真的僵硬麻木,只在回魂而已時,一股熱氣,噴在他臉頰。
那毛髮扎過來,像一根根粗糙的針。
「你沒死,」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緩緩道,「我聞得出來。但你殺了他,算是為我摯友雪恨,今日,我放過你。」
那聲音彷佛是一面鼓,震得人頭腦發蒙。
卓無昭仍一動不動。
那股熱意靜候著,終於抽離,隨即是牙齒開合的聲響。那東西叼起什麼,拖著什麼,遠去了。
卓無昭急促地喘氣出聲。
他掙扎著翻過身,收回玄刀。金封已經不見,他不敢再停留,好歹積攢起幾分力氣,爬也爬向霧中。
三寸,三尺,三丈……他偶一回頭,那座屍山朦朦朧朧,不成形狀。
直到那座山徹底消失在視野,滿目慘白,卓無昭才停下。
他覺得吵鬧。
無數聲音在他腦子裡叫囂,他的骨頭也在叫,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研磨著,滾燙,又劇痛。
可是還有一根弦緊緊地繃著,告訴他:不能睡去。
他需要的是休息,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的休息。
要保持思緒,保持呼吸,保持警惕。只要撐過這一陣,他能夠恢復不少,他還有存活的機會……
卓無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就脫力。
弦也斷,他與整個世界一起模糊。
隨即,一片黑暗。
濃霧中,一道影子慢慢顯現。
黑色斗篷,背上彎弓。斗篷下伸出一雙黝黑、遒勁的手,抓起卓無昭。
一探鼻息之後,他將卓無昭背起。
卓無昭似乎有所覺察,身體緊繃,口中呢喃著。
暗弓破月聽到他問:「是……暗弓……前輩……嗎……」
暗弓破月並沒有回答。
他彈指,放出一隻偏折出青紫色光斑的飛蟲。那飛蟲嗡嗡,盤旋一陣,向著霧深處去。
卓無昭已經徹底失去動靜。
暗弓破月也不停頓,兔起鶻落,與飛蟲同行。
頭頂的天色在幾度轉向間暗下去,濃霧深深,又在其中窺見幽藍燈火。
暗弓破月收起飛蟲,徑奔燈中。
燈柱依舊是由螢蟲組成,分布看似零散,實則有方。暗弓破月十分熟稔地繞行,一股溫暖的氣息蔓延開,也撥去雲霧,讓人能看清依照山勢構建,一連串樸素而簡陋的棚屋。
每一間棚屋前,都有螢蟲燈柱矗立,映襯著正中最高聳一處,最寬闊的一條通路。
暗弓破月拾階而上,扣響門扉。
「進來。」仙壽師的聲音傳來。
這一切都未曾脫離他的掌控。在他看到暗弓破月背上的卓無昭時,神色也無絲毫動容。
他只是感慨:「這樣強烈的求生意志,是他的幸運。」
他問身邊的人:「你們覺得呢?」
那些追隨他的蠱身早不如先前勢壯,略有狼狽,數量不過七八,分列於廳堂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