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回說完,轉身欲走。
風中的箭鳴也隱匿。
卓無昭卻緊著喚了一聲:「等等!」
他上前兩步,又頓住。丞回已然駐足。
「丞前輩……不對,仙壽師,你說有兩件事,第二件呢?」卓無昭問。
「等你做好第一件,來這裡等我,屆時,你會清楚。」丞回道,「記住,你沒有多少時間。」
她再度前行,身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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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卓無昭在原地,一時百感交集。
收錢賣命的活干著干著,就成了買命,買他自己的命。
這可危險。
青一和韓收的確對他足夠信任,但這信任在今日之後,怕是岌岌可危。
仙壽師也不會讓他安生。
左右為難,不如……先洗個手。
他總覺得那黑汁還在流淌。
藉著坑洞裡的水,潑在左手上,其實早就乾淨,只冷得他倒吸一口氣。
電光石火,他不知為何想起紫燈瀧所需的「冰種」。
極寒之物,極寒之地,莫非是在水下?
在海底,他深有體會。
不只是冷,還有黑,還有令人窒息的壓力。身在無窮深淵,無路可逃。
這是一種只要停下來,就會忍不住去想的恐懼。
魚不魚的……反倒被拋在腦後。
卓無昭回過神,定了定心,把身上帶的藥都拿出來,擺開。
光解毒的就有一小堆,但看來看去,都不算對症。卓無昭挑了幾顆服下,靈氣運轉,也是泥牛入海,全無波瀾。
那毒比仙壽師還能藏,漸漸地,已經抓不到頭尾。
卓無昭嘆了一口氣。
釣魚。
一直到心平氣和,無端無倪。
卓無昭收拾了工具,提上桶,釣來的幾條肥魚都烤來加餐。
夜半時,萬籟俱寂,他換上夜行衣,遮頭遮面,腳下釘鞋,溜出去。
一路燈籠高掛,蜉蝣坪上還有霜月城隊伍值守。
登雲階外的小屋也亮著,韓收還沒睡,喚醒了幾個弟子,提燈結伴,照例巡上一圈。
有風掠過。
其中一名弟子怔了怔,摸一下脖頸,往後望。
「怎麼了?」他同伴問。
「剛剛好像……呃,挺冷?」那名弟子沒見異樣,也就隨口一應。
他回過頭,發現韓收正看著他的方向,目光躍過他,看得更遠。
「韓掌事,是有什麼不對嗎?」那名弟子不免忐忑。
半晌,韓收搖搖頭。
「沒什麼,我們去下一處。」
「是。」
「是……」
一疊聲,連著身形,都在雪中遠去。
懸崖之下,卓無昭藉著袖中石錐長繩,吊在半空,慢慢往下探去。
濃霧繚繞,冷意刺骨,那道孤懸的橋在頭頂,好像一柄搖搖欲墜的刀。
卓無昭聽青一說過,這橋,不能以尋常方法踏足。往它的方向去,越以為近,越是遠,它永遠與你隔著霧,說不準何時腳下一空,墜落深淵,萬劫不復。只有得雪野門允准之人,才能真正觸及。
這是他們在上雪野門之前的閒談,到南知吾引動雪崩時,青一親自體會到。
——他分明是往橋上去,可卓無昭發現他,是在懸崖險處。
卓無昭正沿著這條不成路的路,摸索著。
他見過了那些陣樁,也可以叫陣楔、陣釘,多是用於老式的陣術。雖然麻煩些,但只要樁子在,布置過後,幾乎無有不成,一旦打得夠深夠穩夠妙,與地氣相和,破陣的難度便不亞於炸山。
雪野門這兒的已經算小巧,明面上分散八處,暗合陰陽五行,每一處都呈大小圓環之勢,十二到十八樁不等。歷代掌門亦是根據天時不同,擇一啟用。
卻其實還有第九處。南知吾不記得,讓仙壽師劍走偏鋒。
卓無昭小心翼翼地扒開枯木,掃開碎岩,時不時還要斂聲屏息,靜聽崖上動靜。
冷月如鉤,他影影綽綽,也彷佛正在鉤上。
驀然,一處積雪被他踩落,底下正是一截半伸出的岩柱,粗糙斷裂,仍能見得與周圍不同,似乎被削鑿過。卓無昭盪到一旁,抹去冗雜仔細看去,上面還殘留著模糊的符咒,顏色早褪乾淨。
找到第一根,在樣式相同、樁距相同的情況下,第二根便不難。卓無昭攀上竄下,總算摸清陣樁範圍,依照丞回所說,將瓶中漿液倒出。
那味道著實和蟲沒有兩樣,稍稍一抹,就在樁子上漫開。等到瓶中空空,天色也快亮。
換言之,是天色最暗的時刻。
一片墨色,洗去月華。
卓無昭輕手輕腳,重新回到崖頂。取回卡在岩縫裡的石錐,收回長繩,他儘量伏低身子,沿著崖邊繞行。
用來抹那漿液的鹿皮手套被他扔掉,他換了一雙新的,腳下也謹慎,出了蜉蝣坪,既沒被聞到,同樣沒被看到。
回到小屋,有驚無險。他換下夜行衣,收好,補了兩個時辰覺。
他睡不太安穩,可能是因為昨日變故太多,可能是因為毒。
所以天際泛出一點兒裂紋般的瓷色時,他就洗漱完畢,推門而出。
風中有劍意。
劍在遠處空蕩之間,時緩時疾,時綿時勁,偶有颯然之聲劃破虛無,劍影似起似落,機變無窮。
卓無昭本想徑去冰泉處,耳聞眼見,腿比腦子先換方向。
果然是青一。
他半闔目,盡隨心,手中不是劍,是一根還帶著葉的樹枝,揮舞時千影繚亂,墨綠萬點,未曾有爭勝爭強之傲,破陣破局之絕,劍如花開,如葉落,如風晴雨雪,如四時最尋常一念,如呼與吸。
這並不是多麼精妙的招數,但讓卓無昭一時移不開眼。
過往他所見,青一的劍總是來勢洶洶,無處藏,無處讓,天河湯湯,倒懸奔涌,將一切阻礙盡除。
他沒見過這樣「普通」的劍,出自於青一舉手投足。
而這份「普通」,更讓人看不透他的底蘊。
至拙至巧,至輕至重,他不必淋漓,已然在一靜一動中。
「你很感興趣,想學嗎?」青一的聲音忽然響起。
卓無昭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來。不得不說,這單調的聲音實在過於破壞劍勢意境,有時候他會懷疑,是不是青一心思都在劍上,連說話語氣都無意顧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