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有人站起來，抖開一張先前被棄置在地上的毯子，封住入口。
好歹是擋風。
紫燈瀧沒有回頭，只是問：「你怎麼樣？」
「我沒事，多謝紫巫長關心。」卓無昭的聲音很平靜，並不異常，「巫長你呢？」
「有你在，能有什麼事？」紫燈瀧輕笑，道，「你的修為，比我想像中可怕得多。」
她說著，將咒符擲入其他盆中，用來引火。
卓無昭返回幫忙，把話接下去：「紫巫長的誇讚，的確別開生面。」
「你喜歡就好。」紫燈瀧索性交給他，自己去檢視那兩名倖存弟子。
沒過一會兒，幾個火盆重新亮起，室內再度升溫。
紫燈瀧叫卓無昭將兩名弟子抱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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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無昭觀視二人，臉色恢復了些許生氣，皮膚也柔軟不少，但依舊沉睡著，呼吸也並不十分順暢，偶有氣鳴之聲。
「他們的傷勢似乎還未完全恢復。」卓無昭道。
「哪有那麼容易。轉穢之術只能復刻、剝離部分病症，一切還要看病穢之神的心情。」紫燈瀧背靠石壁坐下，眼中流露出深思神色，「還是應該跟南知吾說明情況，帶他們下山治療。」
卓無昭在另一頭，床邊的位置坐下，忽然道：「病穢之神對於腦部方面的疾病，抑或心結之症，有所涉獵嗎？」
「為什麼這麼問？」紫燈瀧望他一眼，很快明白過來，「你有病人？」
「他是雪野門裡現在還在照顧大家的一位老人家，自從孫兒病逝後，就一直有些神志恍惚，認人不清。現在年紀大了，似乎越來越嚴重。」卓無昭說起之前所見，有些唏噓。
紫燈瀧靜靜地聽著，末了，道：「我得看過。如果病穢之神不能治，還有我。」
卓無昭微微訝異。
紫燈瀧覺察，笑道：「你在想什麼？」
「我……」卓無昭頓了頓，還是坦言道，「一般擅秘術者，都以專入精，不修其他，實則多是殫精竭慮，無暇分心。也有一些傳聞說，專擅者不容污染，外來之物，皆是猛毒。」
「是，有這些說法。」紫燈瀧語氣輕盈，道，「但那是別人，不是我。」
她目光幽幽，投過來。
「我的『神』，連我自己也還未找到。」
聞言，卓無昭怔了一怔：「這……」
「噓，先聽我說。」隔著火光，紫燈瀧像在幻夢中，柔聲道來。
「從前，有個小女孩病重，只剩下一口氣。家中無措，也不忍，便趁夜色時將她留於荒原，任她造化。誰承想，她運氣的確不錯，彌留之際得見神靈，驚鴻一瞥，病痛全消，甚至還因禍得福，窺見天地浩瀚之意，通達修行之境。
「此後，她就遊走神陸，精進技藝。她給那道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影子取了名字，很多很多年過去，她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因為她想記住，更想知道，一切是不是真實。」
火光中的她，撫心，垂目。
「你覺得呢？」她問，「見過那麼多神靈、仙人之後，你還會對這個答案，抱有期待嗎？」
卓無昭靜默許久。
「我不知道。」他回答，「但就算懷疑，也沒什麼不好。」
「哦？」
「我想現在，小女孩的人生不會只有這一項。她已經是萬眾敬仰的名醫，是獨當一面的高手，人們對她之心，如當初她對仙神之心。她的理想，大概不再囿於一個真相，而是更廣闊的地方。」
這下輪到紫燈瀧無聲無言。
乾柴濺起星火，格外醒目。
「你真的很有趣，」終究，她還是嘆了一聲，「難怪能把無相術修煉得出神入化。有時候連我也快分不清，你到底是真心，還是順勢恭維。」
「恭維？這個故事裡面，有我們熟識的人嗎？」
看著卓無昭一臉正經的樣子，紫燈瀧忍不住「呸」了一聲：「演得真爛。」
卓無昭莞爾。
「你睡吧。」紫燈瀧又輕輕地開口，道，「放心，我守著你。」
卓無昭「嗯」了一聲，道：「紫巫長也早點休息。」
「你先閉上眼睛，我看著。」紫燈籠歪了歪頭，頗有些無賴意味。
「是。」
卓無昭也沒多說，乖乖地闔目，休息起來。
他聽到紫燈瀧那邊傳來窸窣之聲，接著是鈴鐺的聲音。
悠長又變化著的鈴聲，水滴一樣，落在耳畔，心頭。
像一首遙遠的歌，漸漸地，變成一場香甜的夢。
夢如泡沫易碎。
卓無昭醒過來時，身上多了一條毯子，那兩個倖存弟子氣息尚在，紫燈瀧倚坐牆角，同樣裹著毯子，睡得正沉。
火盆還燃著，被新添過柴。封住入口的長毯蔫蔫的，時不時鼓起來，將冷風放入。
卓無昭悄然過去，將長毯重新拉了一拉，隨即退回。
甬道里漏下一點兒昏晦的光，還未天明，日夜都混沌。
卓無昭靜靜地等待著。
直到紫燈瀧呼吸變化，睜開雙眼，還有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水……」
她抬手去摸不存在的床櫃，和常備的水杯。
很快有人把一個冰涼的筒子塞進她掌心，她愣怔一下，倏然驚覺。
「你——」她瞪大眼睛。
「紫巫長，先喝水吧。可能已經冷了，你喝慢點。」卓無昭放輕聲音，提醒。
「哦……好。」
紫燈瀧捧起竹筒，蓋子被揭開，裡面的水果然沁涼，但是清甜。
烤一晚上火，這樣最愜意。
紫燈瀧先是小小抿一口，很快，將整杯水都飲盡。
「紫巫長想吃什麼？有米糕，粽子，花卷，菜團……」卓無昭數著，又看了床上的二人一眼，道，「他們能吃什麼？」
「他們吃藥，我吃……嗯，有包子嗎？糖餡的。」
紫燈瀧說著，把兩包藥粉遞給卓無昭，叫他兌水，分別給二人服下。
卓無昭還她以糖包。
紫燈瀧便在一旁慢慢地吃著，看卓無昭忙碌。
「要不要叫那隻小鳥過來，先把他們運下山？」她笑道。
「我怕這樣會惹怒南掌門。」卓無昭頓了頓，道，「不過救人之事，以紫巫長判斷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