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是一串斷斷續續的咳嗽，逐漸急切，終於透不過氣。
青一身體劇烈地抽動著，猛然清醒。
「青君？」
熟悉的聲音飄來，柔和又綿密的靈氣湧入身體。他昏昏沉沉，眼前還一片朦朧。
許久，他心跳復元，力氣回攏，視野變得清晰。
頭頂是黑壓壓的山壁，左右弧形，圍出一方低矮的「窩」。他躺在其中，火光融融，還能看到半爿露出的天，雲霧慘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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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
他撐持著坐起來，很快看到身邊三人，不禁一怔。
「我們還在雪野十三峰上，離登雲階不遠。」卓無昭遞過來溫水和食物，又補充，「懷長山主、孟前輩、鳳執首的傷勢還算穩定，兩三日內，應當不會惡化。」
青一回過神，覺察自己身上的傷勢也被處理過，頓時瞭然。卓無昭接著交代起下山安排，只叫他靜候即可，不必擔憂。
青一默然聽著，正待起身，被卓無昭攔住。
「青君想去見南掌門？」卓無昭搖搖頭，道，「現在不是合適的時候，你們傷勢要緊。鳳執首、懷長山主也需要可以信賴的人保護。」
「你可以代替我。」青一的語調仍然平乏淡漠，卻掩不住虛弱。
甚至，還有不易覺察的悲哀。
「雪野門不會跑掉，南掌門同樣。他動手之前，一定想好後果。」
卓無昭坐在青一對面，望著他，又道：「或許他是一時激憤，失去理智，就當給彼此一點兒冷靜的時間，孟前輩這邊，本就還有謎團未解。」
「哈……」
回答他的既不是青一，也不是良十七，而是閉著眼的宿懷長。
他眼珠子動了動，沒睜開，嘴一張一合：「青君，卓小弟說的……有理啊……咳，咳咳……」
接連咳喘數聲，宿懷長忽地一扭頭，嘔出一大口鮮血來。
「懷長？」青一皺起眉，正要檢視他的傷勢，就見宿懷長伸手搭來，一借力，慢悠悠撐起了上半身，靠在一旁岩石上。
「吐這一下舒服多了。」宿懷長嘆了一聲，說不清是難受還是真放鬆。他才找回意識，氣血滯澀，勉強打通幾分，不過漸漸地就順行遊走，恢復精神。
不多時，孟山玉也醒轉過來，聲息未定，口中就咒罵不絕。
只是他很快就啞了嗓子，罵不下去。卓無昭遞了水碗給他，他下意識去接，右手軟綿綿的，根本不聽使喚。
他盯著那嚴嚴實實的包紮，有些出神。
「誰幹的？」他目光掃過卓無昭，接著去瞪良十七。
「包得挺不錯吧？就算是天生師兄看到，也挑不出毛病。」良十七話鋒一轉，「阿昭，真想不到你還會這一手。」
「以後教你，記得付學費。」卓無昭也不反駁，端著碗，又對孟山玉道，「前輩，要我餵你嗎？」
孟山玉一窒，換手奪過碗，喝個底朝天。
「少跟老子嬉皮笑臉！」他把碗往地上一摔，被卓無昭輕巧地旋起，在手上一托，就落回火堆邊。
孟山玉轉過臉，反倒見著昏迷不醒、眉頭深深皺起的鳳凰離。
「鳳執首！他怎麼樣了？」
不知道是剛潤了嗓子，還是緊張過度，孟山玉連聲音都有些變調。
「暫且沒有性命危險，但之後難說。」卓無昭答。
「你為什麼不救他！」孟山玉幾乎要去揪卓無昭的衣領，「要你個廢物有什麼用！」
「我並不是大夫。」卓無昭毫無怒意，徐徐道，「若非前輩前幾日一劍斬四人，我們也不用被困在這裡。」
「放你娘的狗屁——」
孟山玉氣急，無力拔劍，索性連鞘帶劍往卓無昭頭上砸去。
卓無昭輕輕接住，也放去火堆邊。
他不說話，孟山玉也不說，氣越喘越急，最後索性咬著牙，去扯手上的棉布。
「把我的穗子拿過來！」
一會兒，他喊。
手上的包紮拆得七零八落，凝固的薄薄的一層硬殼，也被他掰得不剩多少。卓無昭解開劍穗，想了想，將骨珠一顆顆取下。
「你幹什麼！珠子給我！」
孟山玉一雙眼睛血紅，像一隻被踩中尾巴的獅子。
「嗯？你沒說。」卓無昭看著自己整齊擺放的骨珠，比想像中少，九顆，有大有小，摸起來其實有稜有角，並不十分圓潤。
「前輩要多少？」
「全部！」
孟山玉撐起身子，從卓無昭手裡把骨珠搶過去，氣息未定，就惡狠狠地把它們往右掌乃至右臂上「嵌」。
隨即，他扯起碎布，草草將這部分重新裹住。
做完這些，他就要起身往外去。
「你不能走。」這次說話的是良十七，他本就守在出口位置，一看孟山玉動作，語氣添了幾分認真。
「滾！」孟山玉扯動傷口，疼得吸氣，不耽誤耍狠。
「我有個師兄說過，病患就該有病患的自覺。影九將就快回來了，它會帶你們下山，還有些事情，你需要給大家一個答案。」
良十七拿起一根乾柴，細細瘦瘦的。恰巧孟山玉彎腰取他的劍，那乾柴當胸掃來，他揮劍去斬，不料正撞上一股沛然氣勁，將他推後數步。
「前輩，鳳執首重傷至此，換不回你一句交代嗎？臨時起意，自顧自消失，自顧自以飛到送來辭呈，鳳執首是有哪一點讓你不滿，還是說……你另有苦衷？」
卓無昭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知為何，這一瞬，孟山玉汗毛倒豎。
他忽然像是被抽空力氣，坐倒在地。
眼前發黑，口中的空氣變得稀薄，他需要很費力很費力，才能感覺到自己還在呼吸。
這傷勢……比他想像中嚴重太多。
等再回過神，他只覺得身上暖流陣陣，遠處依稀有鳥鳴響徹。
接著是風聲，劇烈的風聲，吹動落雪簌簌，枯枝輕搖。
孟山玉恍惚著，眼前的光怪陸離凝聚，拼合成了卓無昭的臉。
「你！」
孟山玉不惜提氣逆流，將正在助他療傷的卓無昭震開。
他下意識去看一旁的鳳凰離，卻不見對方蹤影。
宿懷長和良十七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