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膽寒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怪物頭頂歪斜,雙目流蟲,卻還是大笑著,兩隻手一隻足,猛地朝著鳳凰離拍去。
鳳凰離人在半空,倒是不曾鬆懈,險險避讓前腳,而後手又至。
「鳳大哥!」
孟山玉擲出骨珠,替鳳凰離解圍。
骨珠早就沾染那怪物的血肉,催發得宜,立刻不斷變化著,緊咬那幾處手腳不放。但凡要追鳳凰離的,都被狠狠切碎。
南知吾也已經趕來接應。
鳳凰離卻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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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過蟲潮——或許也該是斷臂,手中彎刀凝起一層極淡薄的、清冷的光,周遭空氣,都隱隱隨之扭曲。
弧光落下,正中那怪物左邊骨晶眼眸。
幾乎是同一時刻,另一道幻彩流光從圓鼎中衝出,撞在那怪物右邊骨晶眼眸上。
整隻怪物倏地靜止,轟隆隆——
黑血蟲流水般滑落,那怪物手足無力一般彎折,重重倒在地上。
——成了嗎?
鳳凰離心中掠過一絲猶疑,但很快他看清,骨晶仍幽幽地亮著。
這一刀,不過在骨晶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好痛——」
那怪物嗚咽,身下的黑血蟲翻浪似的,將他們重新拼合。
「救救我——我不想再起來,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
混亂的咆哮震得鳳凰離耳朵發疼。
「你們這些無知的凡人,膽敢瀆神!」
「捏碎你們捏碎你們捏碎你們——」
那怪物猛地再度抬手,向著「臉」上抓來。
鳳凰離反應不可謂不快,縱掠閃轉,在指掌縫隙間堪堪避讓,加上骨珠相助,他反倒更定下心,等待機會。
再一刀,不行,再一刀……
他還尚有餘力。
找到了這蠱蟲怪物的弱點,剩下的,只是耐心。
他足尖輕輕點過骨珠,居高臨下,靈氣又聚刀鋒。
隨後他發現那個幻彩流光的身影,風輪般絞碎襲來的手足,一聲長喝,所有的光芒忽然消失不見。
剩下蒼白的光,凝於長槍。
長槍砸向兩顆骨晶,抑或是兩顆骨晶之間的頭顱,總之似乎很輕很輕,讓那怪物都有些迷惑得不知所措,而槍身無聲回彈之後,衝破耳膜的呼嘯才起。
如高山崩塌,洪流覆沒,一股強橫到根本不講道理的力量降下,壓得那怪物連呼聲都來不及發出,就整個身軀都垮下去。
兩顆骨晶上的裂痕加深,僅僅是加深。良十七卻毫不在意,長槍一旋,新力又起——
一山高過一山,一浪更過一浪。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長槍砸下,砸下,砸下,骨晶的裂縫越來越大,他的表情跟捶打麵團沒有區別。
生力無盡,就像是一片汪洋的海,足以盡情揮灑。
到第五下,骨晶終於承受不住,內外碎裂。那怪物一動不動,涌動的蟲子們也趴伏著,漸漸失去活力。
良十七回槍,身形一轉,正落在宿懷長的長劍上。
長劍載他落地,剛剛好,那怪物呢喃完一句什麼,可惜沒人能再聽清。
滿地蟲屍黏膩。
良十七環視一圈,見無危險,拆分長槍,收回背上匣子裡。
「你……」宿懷長咋舌,「我怎麼感覺比起初見時,你進益越來越恐怖。這就是……你們的力量嗎?」
良十七思索了一下,才道:「嚴格來說,這是你們的思路。」
「什麼?」宿懷長不解。
「怒江上的『搏浪棍』,就是模仿自然江潮之滔滔不絕,舊力不盡,新力不斷,聽說最頂尖的高手能長棍連環,點過三江不歇,所以也叫『點三江』。我學的它,不過,稍稍改動了些,畢竟得適合我自己。」良十七說著,到這會兒,他才露出幾分遺憾之色,「就是今天這只不太經打,骨晶少了,試不出現在到了什麼程度。」
宿懷長一時無言,片刻,道:「若是傳說中那禍世魔君還在,一定夠你盡興了。」
「嗯?」良十七不由得看向他,「可那對神陸來說,是最壞的情況。」
宿懷長沒有接話。
他收劍入鞘,只道:「我去幫他們善後。」
「我去灰場看看。」良十七目光遠眺,簡單地分辨了一下方向,就準備動身。
宿懷長點點頭,本來已經走向鳳凰離幾人,忽地止步,道:「你在芳涯宮裡,有沒有見到仙壽師?」
「我只見到這一隻。」良十七沉吟著,道,「也沒有見到阿昭說的手杖。」
「說不定被埋在蟲子底下。」宿懷長玩笑一句,眉頭卻還是皺著的。
「既然這樣,我更該去接應影九將了。」良十七作下決斷,身形一閃,轉眼便剩下一個遙遙的影子。
「你要小心……」
宿懷長的話還未散去。
月色下,他的神色並未松泛,相反地,顯露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然而很快,他調整如常,融入圍著那怪物屍骸和蟲群檢視的鳳凰離幾人中。
水岸,潮汐翻湧。
整個橫蘭鎮早已進入夢鄉。
倏然,一陣地動將寂靜打破,長街燈籠搖晃,人們紛紛驚起。
短暫的披衣點燭,喧喧囂囂後,鎮子又安靜下來。快到整時,打更人索性起身,街頭到巷尾,悠悠地喊「好夢好眠,一覺天亮」。
這在橫蘭鎮,約等於「無事發生」。
拖長的音調飄揚開,也傳入霜月城弟子們駐守的院落。
先跟隨著阿得去了青場的兩名弟子,匆匆趕回報信。
如今負責院落諸事的韓收自然奉命,人手盡出,分派二人前去協助。
隨即,又有派去查探地震情況的弟子上報,鎮中並無混亂,也無百姓傷亡。
韓收點點頭,思量著附近久無震盪,該是今夜行動所致。現在不見煙花,情況應還在執首掌控之中。
不過四處村落,黃白青灰,範圍之廣,倒屬實出乎他的意料。
「你退下吧。對了,叫藥房的人再灑一遍驅蟲的粉,尤其是側院,但不能驚擾客人。」
「是。」
那弟子應一聲,很快轉出院門,去了對街。
藥房就在街角,燈籠還燃著,守店的小學徒打著瞌睡,柜上的老人還在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