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無昭即刻凝神屏氣。
那聲音停在洞外,再也不動。
卓無昭在黑暗中分辨著,無論身形還是氣息,對方都不似那位仙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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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無聲息地主動出擊。
一晃眼,那拿著木杖的灰袍影子一震,還未向後倒下,就被拖入洞室中。
卓無昭將木杖放過一邊,再度點起火折。寬大的兜帽之下,是一張慘白的臉,雙眼和嘴唇都被粗線縫起。
看樣貌,這人也不過十來歲孩童,仰躺著,胸膛竟感受不到起伏。
卓無昭有些意外。他氣凝雙指,向著這縫線孩童眉心一點。
孩童身體猛地掙扎一下,一道青色光芒自眉心破出,襲向卓無昭。
靈氣揮灑如刀,將青色光芒截斷,掉落在地。
卓無昭看到兩段圓滾滾的蟲子,很快萎縮乾枯,從青色變成殷紅,一起只剩指節大小。
而那孩童,塌扁下去,成了乾屍一具。
這是……蠱蟲?
卓無昭暗自判斷。這仙壽師果然人如其名,仙壽永昌,蟲和人,人和蟲,彼此天荒地老。
他應該把這蟲屍儲存下來,交給春眠月,天生我材,或者良十七能聯絡上的天恆社地方社的成員,往後再對上這些,總是一份經驗。
對這一次,說不定也能提供些什麼。
卓無昭想著,手上同樣是這麼做的。雖然不清楚這人,抑或蟲,為何會來這裡,還有多少,是例行巡查,還是仙壽師所派,但他不能久留在原地,得儘快出去。
那根木杖中還藏有機括,對著中間一扭就能拆開,露出一對深褐色的細長毒針來。
卓無昭仔細地掂量著,檢視過,隨即滅去火折,循著香火的氣味曲折前行。
那股味道始終不散,始終有著最濃烈的一線牽引。卓無昭輕手輕腳,再避過幾個同樣的灰袍影子——他們都用竹杖探路,「篤」「篤」地搜尋著,天上、腳下、岩邊,全部沒有放過。
卓無昭絲毫不懷疑自己如果暴露,他們會以某種「共鳴」,在一瞬間聚攏來。
幸好,路上的阻礙不算太多。卓無昭越走,越覺得道途寬敞起來,隱約有流水滴答,匯成小的窪地,再沿著石縫漫下去。
在更遠處,卓無昭看到光亮。
不是源自植株的微光,而是傾瀉的天光。
卓無昭心跳加快。他清楚地意識到這裡不會是來時的廟宇,其實他也煩惱過該如何讓那位黃爺開啟機括放行,現在倒是都不重要。
——出口會有什麼?
他握住玄刀,也習慣地以無相梵經貼合環境,一步步向光亮處靠近。
視野驟然開明。
卓無昭停在天光之外,岩洞中,一時沒有任何動作。
一線之隔,暖風拂過,青黃色不一的長草伏低,露出其中的田地與屋舍,鱗次櫛比。果樹成行,分外豐饒。
這是山中,抑或夢中?
卓無昭閉上雙眼,輕輕地嗅了嗅。
那股香火的味道是前所未有的濃烈,延伸至村落正中的小廣場,一間彩絛圍布的四方院內。
蒼白色的煙霧,也從彩絛縫隙中飄出,順著風遠散。
卓無昭定下心,走出洞口。
阡陌間還有忙碌的人,屋簷下傳出織布的聲音,有孩子排排坐在門檻上,手裡一塊米糖,吃得滿嘴細渣。
「剛剛是不是有人過去了?」有個孩子收回目光,問。
「沒有吧……你們看見了?」
「誰玩抓鬼?石頭剪刀布,誰輸誰是鬼!」
「來——」
他們很快圍成一圈,齊聲划拳。
沒有守衛,沒有機關,一切都是祥和而自然的。卓無昭自屋頂、窗沿掠過,觀望著。
四面山嶺連環,竹橋流水,不知盡頭何處。
要在這種地方找路,還非得問人不可。
卓無昭索性大大方方沿著主路,往小廣場去。
很快有人注意到他。
「哎——哪裡來的小伙子!幹什麼的?」
一個漢子給自己捶著腰,鋤頭隨手插在地里。他正在給院門口的小菜園鬆土。
「我是來看雪雕的,迷路了。」卓無昭停下腳步,道,「這位大哥,這裡是什麼地方?離倫哈莊還有多遠?」
「啊?」那漢子聞言愣住,仔細看過卓無昭,雖然乍是平常,但的確不少狼狽,鬢髮微亂,衣裳上灰一塊黑一團的,邊角還有缺損,連鞋面也花了。
不過,他還是注意到對方背後的刀。這一下他警惕起來,把著鋤頭往自己身邊傾。
「你迷路多久了?吃了東西嗎?」
「吃了。我帶了乾糧,但剛剛吃完。」卓無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搖搖頭,道,「我大概走了……半天?一天?之前我在山裡,一時亮一時暗的,也不知道到底多久了。」
他說著,咳嗽起來,又道:「大哥,可不可以討一碗水?」
那漢子嘆了一聲,扭頭沖屋裡喊:「阿蓉——拿碗水來!再拿兩個饅頭!」
卓無昭眼中已有感激之色,道:「謝謝大哥。」
「不用不用。我說你——」漢子沖他的刀比畫了一下,道,「是仙人?」
「我要是仙人,就不在這兒了。」卓無昭苦笑。
漢子也忍不住笑了。
「倒也是。」他又問,「你要去倫哈莊是吧?咱們這兒不通車,你要出去,得請示過白爺。」
「怎麼請示?」卓無昭不解,「我怎麼去找他?」
「這個不急,待會兒我可以帶你去。白爺就是春來祠的仙師,也是春來神的座下弟子,我們村現在這樣繁榮,不受風霜困苦,都是春來神的庇護。你看,你還穿這麼厚,不熱嗎?」
漢子扯了扯身上的薄褲,示意卓無昭。
卓無昭彷佛才意識到什麼,左右望去,伸手感受著風的溫度。
「好像是很暖和。所以……那座漂亮的屋子,就是供奉春來神的地方嗎?」
「對,白爺就在裡面。你放心,春來神心地慈悲,不會因為你是外人就怎樣。不過嘛,你要是心裡有鬼,那就會被看破了。」
「我心裡只想回去看雪雕。」卓無昭無奈。
漢子笑一聲。一旁屋舍間,半開的門裡,走出人來。